梦回大明春_王梓钧【完结】(649)

  听说当朝太师在山中结庐讲学,贵阳富户纷纷把子弟送来读书,许多贫寒士子也自发前来求学。不到两月,穿青寨便热闹起来,仅王渊新收的学生就有数百人。

  宋公子也经常进山,讨教一些物理学知识,还请王渊教他如何做实验。

  黄峨被宋灵儿折腾得够呛,实在不想再去打猎了,竟被宋公子聘去宋氏族学做物理老师。于是乎,黄峨也焕发青春,不用想着相夫教子,每天授课、读书、写诗,还在宋氏族学建成了一个实验室。

  对于宋灵儿来说,这样的日子最自在,犹如动物被放归山林。

  对于黄峨来说,这样的日子也很舒服,她仿佛成了归隐田园的女隐士。

  就是苦了京中几位妾室,三年都见不到丈夫,除非她们专门跑来贵州一趟。

  王渊丁忧的第二年,播州乱起。

  起因是杨氏旁支土司,无故霸占民田,弄出好几条人命,激起当地苗族起义(其实是乡民暴动)。桐梓营和绥阳营立即出动,不但弄死了那个小土司,还以追击余孽为借口,进入播州杨氏的核心地盘。

  杨氏母子大惊,召集土兵打了一仗,被线膛火枪打得溃不成军。

  土司杨相畏罪自杀。

  杨母带着孙子杨烈请降,播州就此改土归流,整体划归贵州管辖,贵州终于增设右布政使。

  朝廷也没有为难杨家,允许他们保留浮财及五千亩地,但剩下的土地全都得交出来。即便如此,杨家数百年积累的财产,也够他们世世代代当富家翁。

  西南地区的心腹大患,终于彻底扫除了,小皇帝都不知道该在哪里用兵。

  老挝?

  汪鋐正在撺掇小皇帝收回老挝,在原有的“老挝宣慰使司”的基础上,设置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指挥司。说白了,就是在老挝建省,仿照明初统治贵州的旧例。

  此议引发巨大争执,激进派、少壮派和投机派纷纷响应,改革派内部甚至因此出现分裂。

  这完全出乎王渊预料之外,乱子竟然不是旧党的反攻倒算,而是投机派发起的领土扩张建议。甚至那些年轻的言官,也有许多高呼着开疆拓土,整个朝廷弥漫着一种狂妄自信的风气。

  五位阁臣,次辅汪鋐是发起者,首辅毛纪坚决反对,王廷相保持沉默,罗钦顺建议慎重,陈雍对此不发表意见。

  桂萼撺掇着常伦,又拉严嵩一起,裹挟年轻的物理门人,大肆鼓吹扩张言论。

  心学官员纷纷劝谏,认为交趾收服才几年,就算要在老挝建省,也得把交趾彻底理顺之后再说。

  双方势均力敌,但身居中枢的心学与物理弟子,已经产生明显的裂痕。

  汪鋐这家伙,竟以一己之力,把王渊精心设计的局面搅乱。

  朱载堻被说动了,他迫切想要用军功来建立权威。连续试探好几轮,小皇帝终于忍不住,直接下令在老挝设立卫所。

  也算他还有些脑子,老挝连卫所都没有,全是一堆土司,设个屁的省啊?

  先得派军队过去,接着移民耕种,并吸纳当地的汉人或亲汉者,发展一二十年看能不能建省。

  很可惜,明军大败。

  不是老挝土司的兵力有多强悍,而是那里遍布荒山野岭,蛇虫鼠蚁和气候将明军击败。

  但是,小皇帝宣布自己胜利,朝廷也对外公布捷报,就连老挝土司都服软了,因为那些土司也损失惨重。经此一役,大明在老挝设立四卫十二所,算是进一步加强对老挝的控制。

  私底下则众说纷纭,甚至形成一种共识,缺了王太师不能乱打仗。

  小皇帝被搞得灰头土脸,只能继续选择忍耐,不敢急冲冲的迅速收回大权。

  第711章 权力交替

  绍丰十三年,西元1544年。

  春天,左都御史欧阳铎病逝,改革派又失一员大将。

  历史上的欧阳铎,率先推行“征一法”,拉开嘉靖朝赋税改革的序幕。这个时空的欧阳铎,曾经担任两广总督,广东、广西的改革都是他在掌舵。

  夏天,阁臣王廷相病逝,王渊安排的内阁出现缺口。

  反倒是早就该死的次辅汪鋐,因为仕途一帆风顺,已经比历史上多活八年,都七十八岁了还精神矍铄。

  首辅毛纪先撑不住了,头一年冬天卧病两月,春天一到就请求致仕。反正王渊即将丁忧期满,毛纪留下来也得让位,他便打算以首辅的身份致仕。

  西苑。

  刚满两岁的太子朱翊镛,正趴在顾太后怀里酣睡。顾太后一边哄拍着太子,一边微笑说道:“皇帝有心事?”

  “没有,”朱载堻摇头解释,“昨天批阅奏章太晚,今天犯困打瞌睡。”

  顾太后笑着说:“内阁人选让你很苦恼?”

  朱载堻无言默认。

  “唉,终究该自己做主了,不与娘说也是常理。”顾太后叹息一声。

  朱载堻终于开口:“增补阁臣,田翰林(田秋)当为首选。”

  顾太后说:“收拢皇权,不是非要另择帝党,还是应以‘稳’字为上。”

  “孩儿知道,只是……”朱载堻欲言又止。

  顾太后笑道:“你怕王二郎丁忧期满,回朝之后赖着不走?”

  朱载堻再次沉默。

  顾太后把太子交给奶娘,整理衣袖说:“别的我不清楚,但我认识王若虚二十余载,他做出的承诺还从来没有反悔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句话他当得起。”

  朱载堻起身说:“孩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田秋,是王渊留给皇帝的真正首辅,文武百官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来。

  这是综合多方面考虑的必然结果。

  田秋是王渊的贵州同乡,还是一起参加乡试的故友。有田秋主持内阁,就能镇住各方人马,也能凝聚王党各派系的人心。

  更妙的是,田秋此人能力一般,而且不喜欢争斗揽权。只要他当首辅,必然萧规曹随,啥都按照王渊的既定路线执政。而皇帝也能平稳收权,田秋不可能跟皇帝对着干,老好人一个也干不出那种事儿。

  为此,王渊提前十年,提拔田秋为翰林院学士兼掌制敕房,资历、威望和人脉都已经积攒够了。

  朱载堻是在毛汪斗法时,才彻底想明白田秋的作用,欣慰之余又背心直冒冷汗。因为王渊布局太远了,当初刚开始变法没多久,就已经选好了未来的接班人。

  即便能够顺利收权,朱载堻也觉得活在王渊阴影当中,似乎他的人生道路也早被王渊安排好。

  这让朱载堻很不舒服,总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翌日,早朝。

  皇帝允许首辅毛纪因病致仕,并加官太傅,荫其孙辈为国子监生。

  “谢陛下恩典!”毛纪大喜。

  毛纪早就累了,他这首辅当得憋屈。就连跟次辅汪鋐斗法,也是王渊早就安排好的,就算知道斗不出什么结果,他也必须按照剧本演下去。

  如今,三年将至,王渊就要丁忧期满。

  按照规矩,只要王渊回朝,他就得把首辅位子乖乖让出。既然如此,还不如现在就辞官,至少能以致仕首辅的身份回乡。

  自己的头号政敌没了,汪鋐居然感到一阵茫然。

  汪鋐已经七十八岁,毛纪一走,他自动升为首辅,可王渊要回朝了啊。一想到王渊,汪鋐生不出半点争斗的心思,这三年他也提拔了许多亲信,但最高职务也就是右侍郎而已。

  想到这里,汪鋐出列跪地:“陛下,臣年迈体衰,请求致仕归乡。”

  朱载堻说道:“爱卿老当益壮,不必再言致仕之事。”

  汪鋐欲言又止,决定改天继续辞职,三请三辞再走也不迟。

  “翰林学士兼掌制敕房田秋,授东阁大学士,预机务。”

  “户部尚书严嵩,授东阁大学士,预机务。”

  “右都御史夏言,转授翰林学士,兼掌制敕房。”

  “吏部左侍郎宋沧,转升户部尚书。”

  百官虽然有些惊讶,却又并不觉得诧异,一些官员还暗自感到庆幸。

  小皇帝,终究在按王渊铺好的道路在走。

  田秋是王渊的同乡好友,也是未来的大明首辅,代表着萧规曹随继续改革变法。

  严嵩虽然早早投靠王渊,但也算顾太后的人,相当于半个帝党。他是未来的大明次辅,是皇帝对田秋的制衡力量,同时还起到润滑剂作用。

  夏言才是真正的帝党,今后必然入阁为辅臣。

  宋沧是杨廷和留下的人,哪派都不算,纯粹的孤臣一个,皇帝用起来非常放心。

  至于金罍、桂萼、常伦、凌相、郑善夫、史道、聂豹……这些改革派核心,因为实在跟王渊走得太近,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遭受皇帝的刻意压制,能增补进内阁就已经是极限。

  小皇帝,彻底成熟了。

  但一切的前提,是王渊离开朝堂,不再继续做首辅。

  一旦王渊赖着不走,君臣之间必有大冲突,金罍、桂萼等人肯定是首批被罢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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