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明春_王梓钧【完结】(646)

  刘玺在南京下船,王渊没有逗留,继续坐船沿江而上。

  上百个物理学派弟子,得知王渊丁忧回乡的消息,轮班跑来南京水驿码头蹲守。见王渊没有下船,诸弟子对着官船长揖行礼,直至官船彻底消失在长江水面。

  抵达太平府时已近天黑,王渊再次带着家人登岸休息。

  太平知府并非物理门人,但一个同知、一个通判却是。知府礼请王渊至宾馆下榻,同知、通判各带几位弟子,在第二天请王渊去书院讲学。

  王渊没有讲物理,而是讲他的“国富论”,讲如何富国强民,讲如何发展工农商业,时刻警惕士绅商贾残害百姓。归根结底,是儒家的“义利之辩”,若义利相冲,舍小义而取大义,舍小利而取大利,大义和大利是肯定统一的。

  众弟子恍然,原来这才是物理学的核心理念,他们研究的一切都是为了富国强民。

  物理学,终于彻底跳出阳明心学,彻底跳出程朱理学,直指儒家的“仁义”根本。而且不讲小仁小义,讲的是大仁大义,大仁大义必致大利,最终可利万民社稷。

  太平书院的课堂上,王渊总结说:“聚小利而得大利,聚小义而成大义。伤大利者,而小利不可取也;害大义者,而小义不可为也。大义必得大利,大利必遵大义。义利兼得,此为仁矣。”

  众弟子心悦诚服。

  太平知府皇甫汸问道:“敢问太师,自商业大兴以来,百姓逐利忘义成风。为了区区钱财,父子反目,兄弟相争,仁之何存,义之何存,礼之何存?”

  王渊反问:“商业不大兴,便没这等事?”

  皇甫汸说:“至少要好上一些。”

  王渊说道:“那是穷得无利可争,殊为悲事。”

  皇甫汸又问:“太师最早在杭州开海,晚辈便是吴中之人。晚辈家里,虽未有人驾船出海,但也从商贾事,每年收入颇丰。族老为了赚钱,粮田皆改种桑树,乡间富户多如此也。富户赚钱之后,又兼购置土地,继续种那桑树。而今,吴中粮田所剩无几,贫民之田皆为富户所并。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百姓弃家而走海外。如此亦为大义大利之仁政耶?”

  许多弟子也疑惑起来,这样明显不对劲啊。

  王渊点头说:“此亦仁政。”

  皇甫汸皱眉道:“请太师解惑。”

  王渊问道:“土地兼并之事可能制止否?”

  皇甫汸摇头:“不能,自古亦然。但若重农抑商,兼并之事可缓解。”

  王渊问道:“百年之后呢?两百年之后呢?三百年之后呢?”

  皇甫汸默然。

  王渊说道:“即便重农抑商,百年之后,土地兼并同样会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不妨让它来得快些,让工商百业兴盛起来,让失地农户投身百业,让失地农户去那海外获取土地!”

  皇甫汸问道:“若如此,海外之民,必被夺土失地。我等与蒙古何异?”

  王渊冷笑:“我是大明士子,我是大明官员,海外之民便是死绝,又与我有何干系?仁政,只是大明的仁政。你可去问问北疆边民,问问他们是否愿意对蒙古人仁慈。”

  皇甫汸拱手道:“受教了。”

  王渊又说:“我为何创立物理之学?引万民而就百业而已。汝可翻阅唐宋史书,看看那时一个农户,能够耕种几亩土地,那时的亩产能有多少。别说查不出来,只要你自己测算,便是历代《食货志》都能得出不少结论。大明一人可耕土地,大明一亩可收粮食,远远多于唐宋之时。为何如此?农具更好用了,高产粮食变多了。不惟农业,就说书籍,大明书铺印一本书,成本也远远低于唐宋。物理学,便是做这个的。今后百工百业,因为物理学大兴,都能以最少的人,做最多的事。剩下的人该怎么办?多给他们可做之工,多给他们在海外找可耕之地。此亦需要发展物理知识。”

  皇甫汸沉默思考。

  王渊再问:“你可知世界有多大?”

  皇甫汸说:“晚辈见过地球仪,知道大明之地,仅为世界之一隅而已。”

  王渊说道:“我的仁政,就是百年之后,汉人遍布地球每一处。天下可耕之土,皆为汉人之垄亩;天下可兴之业,皆为汉人之生计!汝知吾心乎?”

  皇甫汸拜服道:“今日方知,晚辈愿入物理门墙!”

  皇甫汸以前跟王渊见过面,王渊当时召开“文艺座谈会”,皇甫三兄弟都有参加。

  历史上,嘉靖皇帝大兴土木,皇甫汸正好是工部郎中。此人故意消极怠工,导致工程石料不足,被嘉靖贬到黄州做推官。好不容易升到按察佥事,又因为得罪上官被罢免。之后悠游江湖,以诗酒为乐,活到八十岁寿终。

  如今绕一大圈子,皇甫汸似乎要放下诗词文章,转而投身物理学研究。

  第708章 清平驿

  在太平府讲学耽搁两天,王太师丁忧归乡的消息,随着来往客商迅速沿江而上。

  当官船经过池州府时,知府带着数千官民相迎。可惜还没到池州就天黑了,第二日正午时分过池州,官船没有在此靠岸,这些人都白等了一场。

  安庆知府就要幸运得多,正好在傍晚时分遇到。

  王渊看着码头上乌压压的人群,顿时眉头紧皱,吩咐道:“不得靠岸,今日便在船上歇息。”

  安庆知府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王渊下船,只得遣人来询问情况。张慕站在船头,朗声说道:“太师有言,贵府劳民伤财,此非为官之德。且早早散去。”

  安庆知府惶恐不已,连忙驱散人群,自己坐着小船,在王渊的官船旁边守了一夜。

  不为别的,只想让王渊记住自己,或者让物理门人记住自己。

  天光微亮,安庆府四十多位士子,早早就来到码头集合。却见官船张帆启航,士子们齐刷刷执弟子礼,一言不发的目送王渊离开。

  安庆知府也从小船上岸,却得到众士子的怒目而视。若非知府兴师动众,王渊肯定会登岸歇息,他们也能见到传说中的师祖(许多是第四代门人),都怪这知府自作聪明。

  因为王渊多年秉政的缘故,物理已是显学,弟子遍布全国各地。

  一些只搞懂四则运算的秀才,略知简单方程式的解法,就逢人便说自己的是物理学子。他们往往还兼修心学,一通胡吹乱侃,立即变得高大上起来。

  更扯淡的是童生,啥都只略懂皮毛,却惯爱欺负老县令。考县试的八股文章,写一堆心学道理,还夹几个物理名词,就问知县你给不给过!不给过便是轻视阳明先生,不给过便是鄙夷当朝首辅,不给过便是不懂心学和物理学!

  长此以往,县试和道试文章,几乎清一色涉及心学、物理。

  且不管它靠不靠题,反正生搬硬套写上去,你不写就很容易被刷下来啊。《数学》、《物理》两课,虽未纳入考试范围,却成了天下士子必读之书。能不能读懂,能不能学会,这些都无所谓,但你必须有所了解。

  显学,往往意味着泛滥,阿猫阿狗都往里面钻。

  物理学还稍微好些,毕竟公式定理摆在那里,再怎么胡扯也有个限度。

  阳明心学才是真的泛滥成灾,几乎变成妄谈心性的禅宗。谁都说自己知行合一,谁都说应该致良知,嘴皮子一动就高喊自己要做圣人,其实他们连四书五经都没搞明白。

  王阳明如今还活着,但已经有些后悔了,认为心学是天下一大害。

  一大把年纪,王阳明开始系统学习数学和物理,同时还在批注《朱子语类》,并研究朱熹生前与友人的通信,想将心学与程朱理学融为一体。历史上,王阳明晚年也在这么搞,但根本就没法融合,只能牵强附会证明自己跟朱熹是一路人。

  而且,王阳明把自己对五经的批注,一把火烧个精光,否则阳明心学也有固定课本。

  官船经过武昌府时,湖广三司官员,齐刷刷登城相迎。湖广三司及武昌府官员当中,物理学二、三代弟子就有七人,他们知道老师的脾气,并未召集普通百姓。

  但是,商贾却自发来了许多,一来瞻仰太师威仪,二来也是由衷倾慕。

  王渊开海,非但惠及沿海,也让内陆许多商贾赚钱。四川、湖广的传统商品,大量沿江而下输往江南,其中那些米商简直赚翻了。

  米商赚钱,不惟江南米价腾贵,更因改革赋税和漕运制度。如此,四川、湖广两省米商,不但能收购更多粮食,还少遭一轮漕运盘剥,运到江南比以前卖得更贵,里里外外的纯利润直接翻倍。

  眼见官船从城外过去,商贾们也学着物理门人,遥遥对着王渊一揖为敬。

  已经考上贵州举人的王澈,这次也随父亲回乡奔丧。他见到这般情形,不由对母亲说道:“父亲之德,泽被万民,此天下读书人楷模也。”

  “好生说话!”宋灵儿怼一句回去。

  王澈连忙改口:“孩儿是说,做官便该如父亲那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腹黑文 明朝  王梓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