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那么多范文,王渊发现一个有趣现象。
乡试范文往往文采斐然,特别是江南之地,有些八股文写得跟赋一样。但跑去京城参加会试,士子们反而放不开了,老老实实写议论文,整体文风变得更加老成持重。
也就是说,王渊的八股文风,根本不用修习辞章之学,刚好适合去参加会试!
王阳明对弟子的要求太高,他当年的会试文章,就写得声情并茂,也希望弟子能做到如此地步。但王阳明还落榜两次呢,京城会试真的不看文采,甚至写得太花里胡哨还更吃亏。
……
七月中旬。
好久不见的沈师爷,终于来文明书院串门:“渊哥儿,明年乡试可有把握?”
“没什么问题。”王渊答道。
沈师爷笑着说:“咱们可是有约定,等你做了大官,我就为你幕僚谋事。”
王渊笑道:“那还得等好多年。”
两人都不把此话当真,因为时过境迁,变化太快了。
王渊已经拜在王阳明门下,不缺教书先生。而沈师爷则在席书那里混得不错,暂时不愿挪窝,非常满足于现状。
一旦刘瑾倒台,以席书的政绩,百分之百能够升官。
翻修文明书院,又联合安氏、宋氏以及贵州大族,三年间建起十多所社学,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席书已经挂职按察副使,下次多半能升为一省参政,下下次升官就可能是右布政使了。
熬个七八年,就能给布政使当心腹幕僚,沈复璁现在心里美得很。
“唉,回想起当初来贵州,可没曾有过这种奢望,”沈复璁感慨万千,掏心窝子道,“多亏渊哥儿把我劫上山寨,否则此刻怕是已经死在云南!”
王渊笑着纠正:“是请,不是劫。”
“哈哈哈哈!”
沈师爷大笑不止:“请个屁啊,就是劫道,你我还说客气话?”
这厮又在套近乎,估计是见王渊名声大噪,又被贵州诸多高官赏识,今后肯定前程似锦,所以跑来叙旧拉关系。
王渊也不拆穿,问道:“宋公子最近如何?”
沈师爷说:“他一直在族学当教谕。因为叛乱之事,宋炫也性格大变,叔侄二人联手整顿学风,宋家子弟连逃课都要被打板子。”突然,沈师爷又来一句,“安贵荣病了。”
“他不是一直生病吗?”王渊讥讽道。
“这回是真病了,”沈师爷幸灾乐祸道,“已经换掉好几个大夫,还悬赏千金治病,满贵州城都在议论这件事。而且,他已经宣布出兵平叛。”
“此时出兵?”王渊惊讶道。
沈师爷点头说:“假病假出兵,真病真出兵。”
王渊笑道:“这可稀奇。”
并不稀奇,安贵荣在料理自己的身后事。
拜王渊之计策所赐,大家都认为安氏支持叛军,今后论功行赏时肯定要算总账。
安贵荣如果活得好好的,自然不惧非议,有的是法子逃脱罪责。但他现在命不久矣,必须帮儿子解决潜在风险,出兵平叛就是戴罪立功的最好方式。
宋然苦于没有儿子,安贵荣苦于儿子太多。
他有三个嫡子,长子安万钟勇猛残暴,次子安万镒能征善战,幼子安万铨阴险狡诈,都不是什么善茬。
安万钟不得人心,安万镒和安万铨蠢蠢欲动,在安贵荣病重之后,已经开始划分派系了。
历史上,这三兄弟斗得可厉害了。
安万钟继位不久便被刺杀,因为没有子嗣,由二弟安万镒继承土司。但很快,安万镒也莫名其妙病死,由三弟安万铨继承土司。可是根据法律,安万镒是有儿子的,这个儿子长大之后,安万铨必须归还土司职务。
结果呢,安万镒的儿子刚刚长大,莫名其妙又病死了,继续由安万铨代理土司。
很有可能,安贵荣的幼子安万铨,为了争夺土司职务,谋杀了自己的大哥、二哥和侄子。其家族内部斗争,导致安氏衰落数十年,直至万历年间才恢复实力。
安贵荣虽然无法预料这种局面,但心里还是有逼数的。
这年秋天,他让长子安万钟统军,发兵征讨乖西叛军。无非是想转嫁内部矛盾,通过打仗来给长子树立威信。
可惜次子和幼子不听话,对长子的军令阳奉阴违,互相之间保存实力打假仗。安万钟不但没能树立威信,反而因为多次战败,在族内搞得人心尽失。
以前是不愿打叛军,现在是真的打不赢,安贵荣躺在病床上抓瞎了。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众弟子给王阳明过了一个精彩的春节,天天宴饮耍乐,日日游玩名胜。王大爷高兴之余,一口气写了十多首诗。
左布政使郭绅再次被升迁,这回是调去南京当太仆寺卿。
太仆寺卿属于小九卿之一,位高权重,负责国内马政,油水特别丰厚。但那是北京的太仆寺卿,郭绅调任的是南京,那些反对刘瑾而又不好处置的官员,都被刘公公一股脑儿扔去南京养老。
郭绅在离开贵州的时候,王阳明的谪戍期也满了,被调去庐陵(江西吉安)当知县。
第062章 故人东去
孟春之末,瑞雪渐消。
王阳明主仆三人,绕着城北而走,须臾来到城东,远远可以看到马驿。
“大爷,真不跟他们说吗?”王长喜问。
王阳明摇头道:“离情别意,徒自伤神,不说也好。”
从元旦(大年初一)到初九,王阳明都在贵州城过的。随即便返回龙岗山,看望山中生苗,并在那里度过元宵佳节。
因为王祥年幼且染风寒,王阳明就把他留在弟子李惟善家——李家庄园在城郊。自己带着二位仆从,谁都没有通知,便悄摸摸的打算离开贵州。
新年期间,其他弟子都回家过节了,就连王渊也回穿青寨跟家人团聚,居然不知道王阳明即将离去。
王阳明骑驴转过竹林,突然眼眶湿润。
只见贵州城东马驿的官道上,赫然站着三十多人,那些都是他的核心弟子。诸多学生当中,唯有范希夷染病未愈,今天不能前来送行。
王渊捧着一个木盒,笑道:“吾知先生喜爱象棋,便请寨中刘木匠打造一副。棋子上面的字,是同学们亲手刻的,一人刻一字儿,祝愿先生否极泰来、身体康健。”
王阳明翻身下驴,打开木盒盖子,果然见到笔迹不同的刻字。
诸生虽然书法都不错,无奈雕工粗劣,刻得是歪歪扭扭,犹如稚童之涂鸦。
王阳明并非铁石心肠的道学先生,他情绪非常敏感。捧着一副象棋沉默良久,思及近两年的贵州经历,突然眼泪哗的就往下流,怎么也止不住。
这是王阳明第一次在弟子面前失态。
数息之后,王阳明把象棋盒子关上,拱手抱拳说:“诸友且留步,努力进修,以待后会!”
只有在王渊这种少年面前,王阳明才承认自己是老师。但凡过了及冠年龄,王阳明都以朋友相称,其中有二十多个弟子,都被王阳明视作朋友。
“先生保重!”
诸生拱手,皆执弟子礼。
王阳明骑驴走出十多步,突然回身对李惟善说:“年前买来的锡料,可令祥儿打成四个大碗,每个重二斤,厚实大朴方可,其余做成菜碟。粗瓷碗再买十多个,水银摆锡箸(锡芯镀银筷子)做两副。”
李惟善拱手说:“学生记下了。”
这是让王祥病愈之后,带些贵州土特产回去。特别是粗瓷碗,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土碗。
王阳明赴任的江西盛产瓷器,他却想用贵州土碗吃饭,可见他对贵州感情之深。
王阳明复又行出几步,回头道:“阎道士重病,他那道观穿风漏雨,不是养病的好地方。惟善,你骑马接他过来,在李家庄园好生调理。他那个道观太穷,道士们生活艰苦,顺便带几斤盐过去。”
李惟善再次行礼。
并非王阳明独爱李惟善,而是这厮家底丰厚,而且阔绰大方、不吝钱财,所以使钱的事情交给他办即可。
想了想,王阳明又对陈文学说:“宗鲁,以你的学问才智,今后肯定能够考中进士。但你不要耽于诗词歌赋,把科举正事给搞偏了!”
“学生谨记。”陈文学汗颜。他被王渊的神童之名所激,最近几个月,一直在研究诗艺。
“若虚!”王阳明突然提高嗓门。
王渊出列道:“学生在。”
王阳明瞪着王渊看了一阵,指着自己的胸膛,又指向王渊,告诫道:“我知你不相信为师的学说,但你要明白自己的本心,守住你自己的良知!”
“学生明白。”王渊回答说。
“诸友,有缘再会!”
王阳明终于不再回头,骑着毛驴向东行去。
高凤鸣、何廷远与陈寿宁三人,突然狂奔追赶,不管王阳明怎么苦劝,他们都执意要远送,想把老师送到下一个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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