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个时空,顾启明早就转为正规海商,也用不着什么归隐了,只在余姚遥控指挥船队。
别看顾存仁只是个小小知县,但他爹在南洋直接占了一岛,过继给四叔的亲兄弟已在南洋当岛主。
顾存仁问道:“余姚多望族,难以下手啊。孩儿欲从王家开始清田,可乎?”
“应当先拜见阳明公。”顾启明提醒道。
“自该如此。”顾存仁点头。
顾启明很有意思,幼时家贫,却读过几年村塾。十多岁冒险出海,在海盗船上当水手,靠着聪明有义气迅速得到重用,十年时间就挣下两条海船的家业,选择以余姚作为走私基地。
这货先是做海盗,接着做正规海商,竟没把四书五经忘掉,反而通过刻苦自学,能跟余姚的大儒们谈笑风生。
当下,顾启明派家仆送拜帖,以私人身份带儿子去见王阳明。
约定日期,几天之后,父子俩出城前往绍兴府城。
王阳明的宅子不在余姚,而在绍兴府城之内,属于山阴县管辖。他降生并长大的余姚旧居,即几百年后的王阳明故居,其实是父亲王华分家时租来的。
王华考上状元之后数年,便把王阳明接去北京,那宅子便转租给钱家。于是在这个宅子里,又诞生了王阳明的弟子、《王阳明年谱》的主编、心学大儒钱德洪。
此时此刻,王阳明正在跟沈复璁喝茶。
两人都已经致仕退休了,王阳明以东阁大学士(荣誉职务)的身份退休,因此府邸门楣写着“大学士第”。
沈复璁官至夔州知府,沾了学生王渊的光,退休时特进湖广左参政,让他有了梦寐以求的从三品官身。
王阳明的身体不是很好,大部分时间在家休养,偶尔去学生办的书院授课讲学。
沈复璁则潇洒得很,喝酒听曲,文会宴饮,老年生活清闲惬意。
“听说,渊哥儿把衍圣公给换了,他可真是大手笔!”沈复璁的语气颇为自豪。
遥想当年,他四十岁了还是杂官,更被流放那云南偏僻之地。谁知时来运转,在半路被一个贵州娃娃劫走,这娃娃竟高中状元,现在甚至做首辅把衍圣公换掉。
一切都似在做梦。
或者说,沈复璁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够当上知府,还能以参政的职位退休,他的梦想只是知县、知州而已。
沈复璁喝酒,王阳明喝茶。
端起茶茗,王阳明笑道:“若虚自小便有主见,清田只是第一步,恐怕很快就要力行改革了。”
沈复璁问:“王家要不要清田?”
王阳明说:“恐怕清田之人,今年之内便会过来。此子向来无君无父,我这个老师该当给他祭旗。整个浙江,先清理王家田亩,才好对其他大族下手。”
王家可不只有王阳明,仅是王阳明的族叔便有数十个,王阳明的亲族兄弟多达数百人!
姚江秘图山王氏,传到王阳明这里,已经是第七十三代。
被夺爵的孔闻韶,才只孔子第六十一世孙呢。
作为地方大族,作为王渊之师,清田时必须拿王阳明家族开刀,如此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沈复璁笑道:“哈哈,我就没那么麻烦,就那几百亩地而已,还是渊哥儿托人给银子买来的。”
王渊知道沈复璁是什么货色,害怕自己的老师贪污受贿,因此早早写信说明情况,而且每年都送银子过去,只求沈复璁别贪污得太过分。
沈复璁流放之后,妾室跑得一个不剩,还顺便卷走家产,只留正妻辛苦抚养子女。
现在,沈复璁有一妻一妾、四子六女,孙子孙女共计九人。
可惜四个儿子全是秀才,连举人都考不上,只怪绍兴府科举竞争太激烈,他都想移籍到贵州让子孙应考。
孙辈还行,长孙沈毅求学于王阳明,十四岁就在余姚考取秀才功名。
“老爷,顾氏父子来了。”
负责通传之人,是王祥的儿子。
王阳明当年带了三个家仆去贵州,王祥年幼多病,被王渊等师兄弟们特别照顾。那个曾被呼为“祥儿”的少年,如今已是王阳明的管家,连长子都已经十多岁了。
顾启明带着儿子进来,见沈复璁也在,连忙抱拳见礼:“拜见阳明先生,拜见长龙先生。”
沈复璁担任夔州知府时,曾患病在长龙山休养,给自己取了个别号叫“长龙居士”。
互相见礼之后,王阳明说:“隐君先生请坐。”
顾启明连忙说:“阳明先生当面,在下不敢称先生。”
余姚知县顾存仁正襟危坐,眼前两人都是王渊的老师,还有一个是自己的父亲,此时此地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份儿。
一番闲聊,谈及清田,王阳明主动把话说开:“顾先生携子来访,吾已猜到来意。顾知县且勿着急,朝廷估计就快派人来了,到时候王家自会倾力配合。若有人不配合,也别顾及我的面子,一切依照《大明律》处置。”
第626章 立威
唐顺之坐海船来到杭州,还未驶入杭州湾,就远远望见巨大的灯塔。
古代中国,一般不专建灯塔,而是以佛塔形式存在。
比如上海的泖塔,始建于唐代,塔高二十九米,周围还有院落、凉亭、水井,以供来往船员喝茶休息。浙江温州的江心岛,有两座佛塔并立,同样具备灯塔的功能。
明代福建惠安,有座专业灯塔,并非佛塔兼用,建在卫所的东南角,塔高三十三米。
王渊开海之后,中国沿海港口,陆陆续续修建灯塔,多为陆商与海商集资修建。
杭州这座灯塔建在赭山之上,几百年后,这里属于萧山南阳街附近小山,但此时却归海宁县管辖。明代中期,观潮最佳地点为杭州,整个海宁只有赭山可以观潮。
至于后世的萧山机场,在明代还是杭州湾的海面。
高度六十多米的灯塔,已经成为地标建筑,名叫“海宁塔”,又称“赭山塔”!
赭山与龛山(后世航坞山),分别位于钱塘江南北岸边,两山竦峙如门,在明代被称作“海门”。
随着杭州港的吞吐量不断增大,如今港口泊位已经延伸到海门,就位于赭山灯塔的下方。仅以行政区划而论,已经不能叫杭州港,应该叫海宁港更为贴切。
唐顺之在港口登岸,一起下船的还有金罍。
金罍已经升为刑部右侍郎,这次带着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官员,还带了十多个锦衣卫一起来杭州。
一行人风风火火杀入杭州城,唐顺之继续南下前往绍兴。
而金罍则稍作休息,第二天来到浙江按察司府邸,把浙江按察使强行扣押,接着又抓捕浙江都司官员。
浙江右布政使丁聪大惊,跑去找左布政使蒋瑶:“粹卿兄,三法司与锦衣卫齐至,抓走按察司、都指挥司同僚十余人。你怎还坐得住?”
蒋瑶来一句:“是我上疏弹劾的。”
“你弹劾的?”丁聪震惊莫名。
蒋瑶说道:“去年钱塘水患,我便已经提醒过,他们依旧我行我素。如今招来朝廷三法司,也怨不得谁了。”
丁聪问道:“越塘造田之事?”
蒋瑶点头,不再多言。
在钱塘江入海口,两岸都修筑有堤坝,谓之“海塘”。一来防止江水泛滥,二来防止钱塘潮倒灌。
自从王渊在杭州开海,便下令不得围江造田,并让布政司每年清理江中泥沙,以此来保证入海口和杭州湾的水深。
但是,浙江三司官员,竟勾结地方士绅,打着利国利民的旗号,不断进行越塘造田活动。
王渊得知消息之后,不但命令清除这些圩田,还要把西湖、湘湖周边的新圩之田一起清理。
正是不断的围湖造田、围江造田,导致钱塘江下游河道变窄、河沙淤积愈多。每天早晚的潮汐,每年的钱塘潮,又会带来大量海沙,如果钱塘江变窄变浅,杭州湾淤塞的速度将大大加快!
历史上,正是持续不断的造田活动,配合潮汐带回的海沙,导致钱塘江在明末清初改道。
清代继续造田不止,导致钱塘江继续北移,明中期的入海口变成陆地。
新中国成立之后,更是变本加厉疯狂造田,所造之田比明清两代加起来还多,钱塘江下游从直筒喇叭状,迅速弯成了“S”形状。
而杭州,也从一个海边城市,缩回去变成内陆城市。
浙江左布政使蒋瑶,是靠整治河道、修建堤坝起家的,刚到杭州赴任就已经发现问题。他据理力争两年,实在无法说服同僚和士绅,只能给王渊打小报告,请求中央处理这种危险行为。
每年持续造田,不仅仅威胁港口,还危害沿岸百姓的生命财产,明清两次改道淹死了数十万人。海宁古县城,直接被淹没了,再次改道之后变成一个小镇。
金罍以刑部右侍郎兼浙江巡抚的身份,联合三法司和锦衣卫,抓走一大堆官员。还逼着参与圩田的士绅豪族,掏银子交给浙江布政司,由左布政使蒋瑶安排河道整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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