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明春_王梓钧【完结】(525)

  朱载堻听过姚镆的清官之名,此刻见他敢得罪王渊,心中不免有几分赞赏,觉得敢仗义执言的肯定是难得谏臣。

  “咳咳!”

  朱载堻清了清嗓子,第一次不依靠内阁,自己处理朝政:“方侍郎、霍郎中素有清名,虽于法不合,却于情可谅。二位不必请辞,但违法亦当惩,罚俸三月可也。”

  “陛下圣明!”群臣高呼。

  姚镆也手持笏板回到班次,不再继续撕咬纠缠,似乎今天啥事儿都没发生过。

  王渊顿时了然,明白姚镆的想法。

  无非文官集团的敌人已败,文官自己开始闹起来了。

  杨廷和的身体非常糟糕,眼看着就要致仕,蒋冕、毛纪都不足以作为杨党扛旗之人。而且,杨廷和因为跟王渊妥协,侵害了许多杨党的利益,杨党内部早已经分崩离析。

  再加上国家富强,官员们的改革欲望大大降低,许多中间派甚至王党之人,都不想跟着王渊搞改革横生枝节。

  还有就是,杨党、王党之外,许多郁郁不得志者,也对前途感到迷茫。

  姚镆这个时候跳出来,是想接手以上那些官员,结成一股新的政治力量。他公开跟王渊唱反调,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自有“志同道合”者与之接触。

  同时,也是因为朱载堻,表现得像个明君,并非啥事都听王渊的话,姚镆这才敢站出来——他想当帝党!

  甚至,以前的帝党汪鋐,也可能向姚镆靠拢,两人联合成为帝党新领袖。

  朱载堻搞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单纯觉得姚镆敢于直谏、敢于得罪王渊,一下子对其心生好感。这并不是说,朱载堻就已经反感王渊,他之所以认同姚镆,纯粹是皇帝对贤臣、清官的赞许。

  户部尚书汪鋐,表情古怪的看向姚镆。

  汪鋐是最纯粹的帝党,朱厚照一死,他哪边都挨不着,正在思考是否投到王渊麾下。结果姚镆突然冒出来,这让汪鋐有了另一种选择,但这种选择又必然得罪王渊。

  王渊叹了一口气,他不想当权臣,但似乎必须当了。

  反对改革的官员,今后必然聚集在姚镆身边,形成一股并不强大但非常恶心的政治势力。让他们干事或许不成,但坏事却非常顺手,在地方阻挠改革更是让人头疼。

  毕竟,想要真正改革,就必须向士绅开刀,士绅们不会坐以待毙。

  甚至有些家伙,还会扛着红旗反红旗,把王渊制定的惠民改革方案,故意扭曲执行成惨民害民的暴政,如此就能从根子破坏阻挠改革。

  杨廷和觑了姚镆一眼,又看了王渊一眼,似乎在说:“你们好自为之吧,等我退休以后慢慢玩,老夫就眼不见为净了。”

  这就是没了太监、勋贵、武将拉仇恨的坏处,王渊无法再慢慢发育,他现在就是最大的Boss。

  第579章 理念分歧

  姚宅。

  盛应期被请进门,张口就责怪姚镆:“英之,你糊涂啊!”

  姚镆笑道:“得罪权臣便是糊涂?思征兄(盛应期)比我刚正,为何还怕了那王二郎?”

  “我不是怕他,我是敬他能任事,”盛应期说道,“先皇驾崩,杨阁老一扫弊政,王若虚配合有度,内阁如此和睦,乃天下大治之象,你又为何要横起波澜?”

  姚镆不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思征兄,我可贪财?”

  盛应期说:“英之清廉,天下皆知。”

  姚镆又问:“我可怕死?”

  盛应期说:“蒙古犯边,英之亲自率军夜袭,自不是什么怕死之人。”

  姚镆再问:“我可贪图权势?”

  盛应期说:“英之更非贪图权势之辈。”

  姚镆说道:“我不贪财、不怕死、不恋权,为何要自讨苦吃招惹王若虚?”

  “英之反对改革?”盛应期皱眉问。

  姚镆说道:“如今北患已除,内乱又平,天下疲敝,自当休养生息。可王若虚想干什么?只待杨阁老致仕,满朝皆为王党,必然大行改革之事。有些东西,确实该改,不改不行,但切不可操之过急。就说去年改革税制,好多地方搞得一塌糊涂,贪官污吏趁机鱼肉盘剥,升斗小民反而愈发穷困。如此改革,还不如不改!”

  盛应期却是支持改革的,他说:“挖去腐肉,难免损伤好肉,一时之痛而已。”

  “我就怕改起来收不住,致使天下大乱,葬送了如今的太平盛世!”姚镆痛心疾首道,“再说那王若虚,满朝皆其党羽,他日必为权臣!陛下年幼,我等此时若不奋起,再过几年就没人敢有异言,此非国家幸事也!还有,观王若虚以往之言行,似要振兴商贾。商不可废,但若商贾大兴,必然世风日下,世人皆言利而不言义。我是浙江人,浙江已有无数小民,被那棉花棉布搞得家破人亡!”

  盛应期说:“确实需要抑商,否则仁义不存。”

  姚镆抓住盛应期的手:“思征兄,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盛应期摇头道:“我赞同抑商,但也赞同变法。我谁也不帮,只为匡扶正道。”

  姚镆无语。

  盛应期的曾曾祖父,是朱棣的御医盛寅。

  此人的第一个职务,就是管理漕运闸口,铁面无私又杀伐果断。当时,太监李广的家人贩卖私盐,运到闸口过不去,怎么威逼利诱都没法,船只更是被堵在河中进退不得,只能将私盐全部倒入运河来脱罪。因为这件事,盛应期被太监构陷罪名,竟被贬去云南做驿丞。

  后来复官做到按察佥事,云南武定土知府病死,妻子违规治理武定府,儿子更是操控土匪劫掠州县。盛应期得知此事,独自驱车前往武定府,立即把这两人制服,又请朝廷安排新的土知府。这两人买通云南镇守太监,再次搞风搞雨。盛应期随即联合御史张璞、按察副使晁必登,想要惩治云南镇守太监梁裕,被这太监反咬一口。三人皆被下狱,张璞更是被活活打死。

  数年之后,盛应期再次复官,多次平息地方叛乱。

  陈雍奉王渊之命,在江西搞清田改革,被排挤离开之后,盛应期便继任江西巡抚。他知道陈雍的改革,闹出了许多乱子,也不免在执行过程中,有贪官污吏趁机作恶,但整体上他非常赞同这种改革。在盛应期巡抚江西期间,再无民乱,而且连续三年大丰收。

  接着又总督两广,广西叛乱闹那么大,真正引爆这颗炸雷的,便是盛应期和姚镆。

  盛应期首先发现土司岑猛图谋不轨,因此做了大量防备措施。但他任期很快到了,换姚镆去总督两广,姚镆利用盛应期的布置,抢先发难弄死了岑猛父子,并在广西改土归流。

  正因为改土归流,侵犯到其他土司利益,叛乱才再次爆发,越搞越大,搞得姚镆不能镇压。

  盛应期很刚,姚镆也很刚,前者赞同变法改革,后者推崇改土归流,而且两人都很会打仗,都不贪财不怕死,按理说应该跟王渊志同道合才对。

  可惜,姚镆的治国理念,与王渊有非常严重的分歧!

  反对王安石改革的司马光是坏蛋吗?

  ……

  盛应期离开姚家之后,第二天又去拜见王渊。

  盛应期和姚镆,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这事儿朝廷谁都知道。王渊笑问:“盛侍郎是因姚御史之事而来?”

  “非也,”盛应期说,“吾知王相欲变法,而变法首要清田。简庵先生(陈雍)清田于江西,虽然成效卓著,但亦有许多疏漏。在下继任江西巡抚之时,告状喊冤者众多,实良政为贪官污吏所乘也。”

  王渊立即正色道:“盛侍郎请讲。”

  盛应期说道:“无论是督抚或布政司清田,终究要靠州县长官来执行,州县长官又必须派吏员丈量。清田能否成功,全看州县主官和吏员,而坏事的也往往是这些人。清田扰民,并非虚言,且随处可见。”

  王渊说道:“详细讲来。”

  盛应期说道:

  “其一,州县主官,敷衍了事。不派人丈量土地,只照旧有鱼鳞册,随意誊抄涂改,只做少许变动。这种做法,危害最轻。”

  “其二,缩弓取盈。士绅豪右之田用大弓(尺),一亩丈量出来只有半亩。小民百姓之田用小弓,半亩丈量出来足有一亩。如此,良政变成暴政,清田变成扰民。”

  “其三,冒功请赏。一些官员为了讨好上司,全用小弓丈量土地,如此就能增加无数田亩,也能增加无数赋税,此亦变良政为暴政也。”

  “其四,吏员欺上瞒下,吃拿卡要。不给清田吏员送银子,就下田变上田;给清田吏员送银子,就上田变下田。小民之下田,往往成上田,按上田定额征收赋役,此亦残民暴政也!”

  这些问题,不止盛应期知道,桂萼、常伦等改革派,在地方清田时也遇到过。但为了加速清田,不打击官吏积极性,很多时候视而不见,只抓典型惩治一批做得太过分的。

  都是执行问题,州县主官再清廉,也得靠吏员丈量土地,吏员怎么可能不玩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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