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明春_王梓钧【完结】(473)

  罗钦顺的理论完全可以套一层科学外衣,气就是能量,孕育宇宙及万物,理则是人们发现的科学规律。

  罗钦顺没有研究过物理学派,只当是心学的一个分支。他疑惑道:“物理学派也认为气理一体、气为根本?”

  “然也。”王渊笑道。

  其实,物理学派的现有理论,只强调气理合一,不理会气理谁先谁后、谁主谁客,算是搁置了气理的学术争论。

  罗钦顺立即坐直,拱手说:“请赐教。”

  王渊阐述道:“首先,物理学派,讲究气理合一。气为实,理为虚。物理研究,便是求理;物理运用,便是求气。我们不断观察、实验、思考,总结发现越来越多的理,再将已知的理,将气转为实用。就拿蒸汽机来说,便是求理运气。我们首先发现了机械运动、杠杆原理、物体密度等等众多的‘理’,再将这些‘理’结合起来,组建制造出新的‘气’。蒸汽机,便是气之造物,也是理之造物。”

  “原来如此,”罗钦顺若有所思,随即又疑惑道,“你这是心学?怎么跟心学不沾边啊?”

  王渊瞎扯道:“阳明公主张知行合一,知为理,行为气。只研究实验而不运用,有理无气;只运用而不研究实验,有气无理。就如那蒸汽机,先要研究探索,总结出许多理来,再制造蒸汽机加以运用,才算气理合一,也即知行合一。”

  “哈哈哈哈哈!”

  罗钦顺捋胡子大笑,接着来一句:“生拉硬扯,牵强附会,胡说八道!你同你的老师,根本就不是一路的,学问跟老夫反而有点像。”

  王渊说道:“我既赞同整庵先生,也赞同阳明公,为何不能统一呢?”

  罗钦顺道:“我论气,他论心,如何统一?”

  王渊笑道:“朱子气理二分,整庵先生气理混一,这也是根本不同啊,为何整庵先生没有跟朱子的学问决裂?君子和而不同,学问也可和而不同。”

  罗钦顺默然,他是气学宗师,表面服从朱熹,其实背叛朱熹的程度比王阳明还严重,他直接刨了朱熹理论的根子。

  王渊又说:“在下斗胆,邀请整庵先生去物理学院看看。”

  罗钦顺也不拒绝,点头道:“那便去看看。”

  物理学派缺一个真正的大儒,理论其实很粗糙,核心学术争论全部搁置。如果能把气学宗师拉进去,将彻底完善理论体系,这老先生可是跟王阳明笔仗十年而不落下风。

  至于儿子的婚事,只要罗钦顺加入物理学派,两家结亲自然顺理成章。

  第522章 理一分殊

  罗钦顺没有立即去物理学院,而是弄来《数学》、《物理》两书,自己窝在书房里慢慢参详。

  不精通《易经》,不可称之为大儒;而精通《易经》者,又必是数学高手。

  在熟悉数字符号之后,罗钦顺半月即读完《数学》,又花费几天时间略懂微积分。他没有继续深入研究,因为想要尽快了解物理学派,于是又转而自学《物理》。

  各种新奇知识,让罗钦顺大感兴趣,想要亲自去物理学院观察实验。

  王晹作为掌院,自然热情接待:“整庵先生,欲观何处皆可往,但实验室必须提前支会一声。”

  “入乡随俗。”罗钦顺微笑道。

  为了引发罗钦顺的兴趣,王晹主动带他去观察显微镜。

  “掌院!”一个学生站起来问候。

  王晹问道:“你在观察什么?”

  那学生说:“水虫。”

  王晹小心取出载玻片,问道:“整庵先生,你看这上面有什么?”

  罗钦顺仔细观察道:“有些水渍。还有……这些碎末是苔藓?”

  王晹把载玻片放回去,又教罗钦顺使用显微镜:“请整庵先生再看一看。”

  罗钦顺好奇趴下,慢慢调整倍数,突然吓得站起来:“此为何物?”

  王晹笑道:“水虫(水熊虫)。”

  “这面目狰狞的虫子从何而来?”罗钦顺问道。

  王晹回答:“水底沉渣,潮湿岩土,还有苔藓等物,到处都能找到。”

  罗钦顺问:“平时喝的水里也有?”

  王晹说道:“可能有,可能没有。而且,便是将水煮沸,也无法将这些水虫烫死,这些虫子可以假死复活。”

  罗钦顺再次俯身观察,刚开始有些惊恐,看多了也就习惯,甚至觉得这些水熊虫颇为可爱。

  捣鼓好半天,罗钦顺终于离开显微镜,问道:“你们观察这些虫子作甚?”

  王晹说:“未知之物,未知之象,自当探求索问,莫管它有用无用。今日或许无用,明日便可能有用。以前谁又能料到,水晶或玻璃可以磨制透镜,用以观察极远或极微之物呢?而用千里镜、显微镜观物,便需掌握光学相关的道理。”

  罗钦顺点头道:“《物理》一书,我也略观一二,你们的格物法子确实另辟蹊径。”

  王晹笑道:“《物理》一书,三年删改刻印一次,先生所看之《物理》,恐怕有颇多疏漏。便如这光,日光、烛光之存在,我们最新认定为是一道道细微的光线。无数细微光线,又组成光束。太阳便是个巨大的发光体,与蜡烛并无根本区别。只是太阳足够大,光照足够广、足够远,他才能打破黑夜。而月亮,很可能并不发光,它像镜子一样反射太阳光。”

  “你们这等惊世骇俗之言,恐怕钦天监并不认同。”罗钦顺虽然吃惊,但还能保持镇定。

  王晹摇头:“钦天监已经认同了,相关道理印证,还是他们帮忙一起做的。”

  罗钦顺默然,良久才说:“带我去看看蒸汽机,此物利济万民,又害及万民,老夫想看看它的本来面目。”

  王晹把罗钦顺带去发明陈列室,指着一台小型蒸汽机说:“便是此物。从这里加碳进去……”

  王晹不但给罗钦顺看了蒸汽机,还详细讲解构造,阐述每一个环节的物理原理。

  整整在物理学院转了一圈,罗钦顺离开时一言不发。他的学术理论本就偏向唯物,甚至认为“心”是物质,是产生并储存“意”的载体——用现代知识去理解,把“心”换成“大脑”非常科学。

  王阳明说心外无物,罗钦顺说心本就是物,且只是万物中的一种。两人不吵起来才怪!

  一个偏唯物的气学宗师,看到那么多物理发明,了解那么多物理原理,那种震撼简直难以言喻。

  回家之后,罗钦顺要来物理学派的哲学体系文章,看了两遍觉得粗糙无比,他打算重新为物理学派整理哲学体系。

  打动罗钦顺的,不仅仅是物理知识,还有物理学派的研究过程,入门就非常困难,入门之后变得更困难。

  罗钦顺坚决反对心学,并非学术原因,他推崇王阳明,但不推崇王阳明的学问。因为他认为,心学可以“速成”,可以跟禅一样顿悟,必然吸引好高骛远的士子。但是,除了心志坚定者,大多数人修习心学都会误入歧途,变成妄谈心性的庸碌之辈、虚假之徒。心学一旦推广开来,必定流毒于天下!

  事实证明,罗钦顺并非杞人忧天,心学发展几十年后就彻底走样。心学门徒当中,确实能人志士辈出,但整体素质非常低下,连传统的理学门徒都不如。

  阳明心学,太个人化了,对学生天赋的要求太高了。

  这就好比一门武功,少数人练了牛逼到炸,绝大部分人练了全是花架子。而这门武功还能速成,诱导无数年轻人去学,花拳绣腿使出来非常唬人,真正遇到土匪却直接抓瞎喊救命。

  物理学派的东西,没法速成,罗钦顺对此非常满意。

  在书房枯坐三日,罗钦顺提笔写道——

  “天地之化,人物之生,典礼之彰,鬼神之秘,古今之运,死生之变,吉凶悔吝之应,其说殆不可胜穷,一言以蔽之,曰:一阴一阳之谓道。”

  “凡事物之肖夫道体者,皆洒然而无所累,变通不可穷也。所谓道体者,当别为一物,而立乎事物之外;所谓事物者,不容不与道体为二,苟有肖焉,亦必又弗肖者矣。夫器外无道,道外无器。形而上为道,形而下为器,或曰:器亦道,道亦器。”

  这两段话,比物理学派的牵强附会高明无数倍,高屋建瓴的点明物理学派的学术正统性。

  大致简述如下:世间变化,纷繁复杂,难以言说,且称之为道。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在瞎讲,太极与阴阳不可分割,道与器也不可分割。道就是器,器就是道。物理学派研究对象是器,但归根结底在研究道,这也是在格物致知。

  这直接驳斥了物理学派反对者的观点,那些人说物理学派重器而不重道。

  还有反对者讲,物理学派研究的规律,是“物之性”,而非“物之道”。罗钦顺直接这样驳斥:“理之所在谓之心,心之所有谓之性……道心,性也,性者道之体……”

  又接着这个说法,阐述物理学派为啥研究万物:“性之所以难言者,只为理字难明,往之为气字之所以妨碍耳……理一分殊,其言至简,而推之天下之理,无所不尽。在天固然,在人亦然,在物亦然……理一便是天地之性,分殊便是气质之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腹黑文 明朝  王梓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