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若是穿越成晚明皇帝,第一步就该把六科从内阁剥离,通过六科来掌控内阁和六部。如果太监也不听话,那就再重用通政司,因为六科可走通政司途径,直接向皇帝汇报大小事务。
“我懒得与你胡搅蛮缠。”朱鸣阳生气道。
吴廉冷笑:“定是被我说中了心思,你身为都给事中却想攀附权贵!”
“你便去弹劾吧。”朱鸣阳表情自若。
一把手毕竟是一把手,拥有最终处理权。而三把手再看不顺眼,也只能上奏章弹劾,无法将王渊更改早朝的文件打回去。
吴廉真没有看错,朱鸣阳的确打算投靠王渊。
朱鸣阳是杨廷和提拔的言官,严格来说属于杨党,且多次上奏章弹劾王渊。
但那又如何?
朱鸣阳是王渊的同年,当庶吉士的时候,宿舍跟王渊只隔一道墙。他身为礼科都给事中,现在投靠过去,王渊是肯定接纳的。
而且不需要做得太明显,就事论事,严格办事,谁还能说他背叛恩主杨廷和?
做不做尚书,王渊的权柄变化不大。
但做尚书之后,瞬间就不一样了,礼科都给事中竟也主动投靠!
有礼科都给事中配合,朝会改革议案顺利通过,改革之后情况如下……
大朝:元旦、冬至、皇帝生日举行,为礼节性的朝会。
朔望朝:每月初一、十五举行,同样是礼节性朝会。
早朝:每月逢三、六、九举行,允许四方奏事。
午朝:每日举行,仅通政司、六科、守卫官、有重大军情者可奏事,主要商量军国大事。
文武百官,激动得悄悄落泪,他们每月只需九天熬夜,其余时候都可以睡得踏踏实实了。当然,在高兴的同时,也少不了数落几句,埋怨王尚书不该如此草率就更改祖制。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王渊这第一把火,烧得还算笼络人心。
第二把火,提倡节俭,从伙食方面入手。
吃饭的事儿,归礼部精膳司管,又牵扯到太常寺、光禄寺和鸿胪寺,有死人饭、活动餐、招待餐之分。除了死人饭不能轻易改动,其他伙食标准都被王渊精简,虽让人很不爽却没法反对,谁还敢提倡奢侈不成?
第三把火,打击贪污!
趁着这次礼部人事调整,同乡进士兼好友田秋,被王渊弄来当礼部精膳司郎中。
“彻查三寺厨役和账目。”王渊叮嘱道。
田秋问道:“一查到底?”
王渊说道:“可捅上天,可插入地。”
田秋笑言:“怕是丢官的不少。”
能不能捞好处,都用“油水”来比喻,而太常、光禄、鸿胪三寺那是真的有油水,他们管死人饭和活人饭啊!
捞钱捞到什么地步?
光禄寺、鸿胪寺接待藩邦使臣的时候,不但每盘菜装得少,且骨头比肉还多。还往酒里面掺水,饭全是冷的,以致“夷人到席,无可食用,全不举箸”。
有位朝鲜使者,记载了他在大明参加招待宴的情况,大致是这样的:各国外宾还未入席,就来了一堆光禄寺的杂官佐吏,从桌前走过每人随手捞一份,等外宾上桌时已经空无一物。
以上这些,都是低级官吏的贪污手段,更高级的寺正、寺丞之类,则从购货款和膳食物资里打算盘。
更可怕的是有厨役,老百姓需要为政府宴会服役,还需要缴纳、出售肉、蛋、菜等物。官员贪墨、吏员偷盗之后,那些东西不见了怎么办?全都推到纳户头上,说对方根本没把东西送来,逼得许多百姓倾家荡产。
还有那些服厨役的,被太监和官员各种压迫,甚至是敲诈勒索,每年都有厨役户逃亡。太监和官员们,还让服厨役的百姓,免费给他们做私活,就跟军官役使军士是一个操作。
王渊既然执掌礼部,礼部又兼管三寺膳食,当然要从民愤最大、且整治难度最小的地方着手!
朝廷给厨役编订有青册,类似赋役黄册,一式两份,分别放在光禄寺和礼部。
田秋把青册翻开一统计,北京厨役竟有8000多人,仅次于宣德年间9000多人的巅峰。这是不正常的,弘治皇帝下令逐年减少厨役,朱厚照继位时只剩下六千多了,怎么反而涨了将近两千?
田秋从物理学院,借用二十个学生,由礼部支钱雇佣,让他们依据青册暗中走访探查。
只用了几天,就查出一只老虎。
尚膳监提督光禄寺太监梁恩,长期逼迫上千厨役百姓,给他自己造院子、种地和充任家仆。
田秋回来找到王渊:“王尚书,事关尚膳监,礼部无法处置。”
王渊说道:“将详情告之礼科,他们自会帮忙。”
礼科都给事中朱鸣阳,立即带着一群喷子出动,把太监梁恩吓得不敢出宫。
梁恩找到张永,噗通跪下磕头,带着哭腔说:“求督公做主!”
张永闭目养神道:“弹劾你的是礼科,挑起此事的却是礼部。王二郎新官上任想放火,不巧烧到你头上,你只能自怨倒霉。咱家帮不得你,否则就是不给王二郎面子。这样,你主动送那些厨役回家,每人发放一些盘缠做补偿。再把你提督光禄寺以来,吃下的银子吐一些回来,再告病请辞就能回乡养老了。”
梁恩张大了嘴巴,万般不情愿道:“都把钱吐出来了,还得告病还乡?”
张永突然睁眼:“王二郎是什么性格,你难道不晓得吗?他就盼着你顽抗到底,正好可以杀鸡儆猴!”
梁恩失魂落魄离开,打算掏出大半家底儿保命。
而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的大小官员,此时同样如坐针毡,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自寺正以下,有一个算一个,都绝对属于贪污者。更高级的寺卿和寺丞,反而有可能是清白的,因为他们平时不经手具体事务。
正七品以上京官,王渊打算至少揪出十个来立威,七品以下会被彻查一堆。到时候,太常寺卿、光禄寺卿、鸿胪寺卿,全都得因此引咎辞职,只看皇帝是否同意他们辞职而已。
第496章 干臣王二郎
光禄寺左少卿宋沧,五岁能诵,十四岁做廪生,正德三年会试结识杨慎,两人遂成莫逆之交。
“用修,我该如何应对?”宋沧问道。
杨慎反问:“你贪了没有?”
宋沧急道:“我哪有时间去贪污?”
“伯清兄莫怪,是愚弟失言了。”杨慎连忙道歉。
宋沧正德三年进士,已经做了三年左少卿,随时可能再次擢升,升官速度快到飞起。其中固然有杨慎的关系,凭此途径获得杨廷和赏识,但宋沧真的不贪,因为他没空。
这货是个工作狂,担任刑部员外郎时,连续两年在办公室吃饭。不但完成现有工作,还处理积压案件数千起,纠正冤假错案无数。调职到光禄寺之后,同样琐碎事务一大堆。工作之余他还喜欢读书,一有空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都懒得去拜谒上官,哪有什么闲工夫贪污受贿?
历史上,宋沧是积劳成疾,活活给累死的。他当时巡抚四川,遇到白草蛮叛乱,施巧计收复十八寨。真州聚众三万造反,他三个月内平定。在平叛的同时,还抽空处理其他政务。朝廷升他做礼部侍郎,闲下来之后立即得病,回京赴任途中就死了。
宋沧说道:“用修,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慎忙道:“兄长请直言。”
宋沧无比纠结道:“愚兄是杨阁老的门生,屡受杨阁老提携,虽没考上庶吉士,却能直授中书舍人,又转升刑部员外郎。杨阁老之恩,此生无以为报。但光禄寺积弊日深,愚兄早就想整顿了,只因牵连太多难以下手。王尚书想对光禄寺开刀,于公,愚兄自当鼎力支持。但,于私……”
杨慎笑道:“兄长莫要想太多,秉公办理便可。”
“杨阁老那里?”宋沧问道。
杨慎说道:“不必理会,家父那里有愚弟去解释,兄长直接拜会王尚书即可。”
“如此甚好。”宋沧终于心情舒畅了。
……
礼部。
王渊饶有兴趣的盯着宋沧,他没想到这个杨党,会主动跑来汇报工作,笑问道:“宋少卿有何要说的?”
宋沧虽然没有整顿光禄寺,却对光禄寺的情况门儿清,他说:“想要整顿光禄寺,就要得罪许多大臣,王尚书可知?”
“朝中重臣,难道还盯着那点油水?”王渊好笑道。
宋沧说:“大臣自然不屑,但他们的子弟就难说了。”
三品以上大臣,可荫一子为国子监生。需要蒙荫才能进国子监的,自然是那种科举无望之辈,他们也不想着读书考试,整天混日子等着分配工作。而五寺杂官,便是这些恩荫子弟,最喜欢担任的职务。
比如光禄寺监事,从八品而已,芝麻大小的末流佐官,却能从中渔利捞到不少油水。
想要对着光禄寺开刀,必然彻查这些恩荫子弟,结果就是得罪他们的父辈,所以长久以来没人敢清理整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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