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科言官多是些小年轻,一把手也不过正七品而已,但他们的权力却极大。
六部想要做什么事情,如果被六科集体反对,就会进入反复扯皮的状态。这是典型的以小制大,是对六部权力的监督,张居正就是靠六科彻底掌控朝堂的。
但是,六科充斥着大量愤青,也有无数人等着立功升迁,经常莫名其妙跳出来弹劾。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又阅历和能力不足,无法理解大佬们的想法,导致国家大事都被瞎耽误。
正德年间,六科和内阁一样,都还没彻底壮大,但已经有那个苗头了。
王渊把龚弘的奏章收下,没有立即前往豹房,而是找黄珂和李鐩,打听龚弘这个人的信息。
李鐩评价说:“吾与龚元之(龚弘)相比,才德皆不如也。龚元之的才能与品德,胜我十倍有余,此君可信而用之。”
黄珂则评价道:“当年龚元之若巡抚北直隶,断无刘六刘七之乱。此人,可为政,可任事,可息兵。”
嗯,根据两人的说法,大概可总结为:龚弘,字元之,政治:90,智力:80,特技:安民。
以龚弘的能力和资历,当左侍郎都够资格。但他的起点太低,不是翰林院出身,连六科、六部都不沾,中试之后直接外放地方,靠着政绩一步步爬起。
但龚弘的政绩实在太漂亮,没几年就调入刑部,又因政绩获大佬器重,居然升为文选司郎中。然后就倒霉了,他因铁面无私,得罪的人太多,连大佬都保不住,被丢去地方当知府,很快一路做到参政。后来丁忧回家,干脆不当官了,在老家闲居十三年。
直至刘瑾倒台,才被李东阳启用,一直在地方打转,现在的职务是右副都御使、总督河道、兼理运河。
可惜,此人已经七十岁,王渊想用也用不了几年。
王渊随即到豹房面圣,把龚弘的奏章拿出来:“陛下,事关重大,臣不得不逾矩转达。”
朱厚照随便浏览一遍,问道:“内阁怎么说?”
王渊回答道:“内阁认为所耗银两太多,令龚御史重定节省之法。但龚御史言,黄陵冈只剩一道大堤堪用,会不会大决口全凭运气。能尽早治理,便尽早治理,否则遇到大水,漕运至少得断半年。”
“那就让户部、工部拨银子吧。”朱厚照很给王渊面子。
但是,张永、杨廷和却怒了,因为这不符合流程。
一份奏疏,不经过内阁和司礼监,居然直接递到皇帝手中,这把内阁、司礼监摆在什么位置?
王渊,破坏了朝廷制度!
科道言官,几乎群起而攻之,王渊似乎成了“江彬第二”。
一个月之后,汤训突然气呼呼来找王渊:“王侍郎,杨廷和此人公报私仇,竟欲掀起党争!”
“出什么事了?”王渊问道。
汤训解释说:“本届庶吉士提前散馆,留在翰林院的全是杨党,留在六科、六部、都察院之人,也多少与杨党有关。而我与物理学派弟子,全部被外放地方,这是连脸皮都不要了!”
杨廷和已然翻脸,报复王渊绕过内阁递奏章。
庶吉士都是未来精英,是重点培养的中枢接班人。杨廷和选择直接断根子,把贵州士子、物理门人,打一开始就排挤出朝堂,让王渊无法慢慢培植心腹。
王渊很想放声大笑,他破坏规矩递奏章,心中难免有些担忧,招来文官攻击再正常不过。
没想到,杨廷和也破坏规矩,那大家不就扯平了吗?
一般而言,庶吉士留任翰林院,比例在三成到四成左右。不能留任翰林院,也该分配做京官,扔去六部都算委屈的,做科道言官才算正常。而外放,属于特例,要么是忤逆了上官,要么是得罪了皇帝,要么是卷入了党争。
任何一个被外放的庶吉士,都属于万众瞩目的焦点,杨廷和居然把跟王渊有关联的庶吉士全部外放。
这叫什么?
党同伐异!
弹劾王渊的奏章急剧减少,弹劾杨廷和的奏章反而多起来,杨阁老这一手等于招惹所有庶吉士出身的官员。
王渊有时候觉得,杨廷和其实挺可爱的,绝非那种心机深沉之人。
第440章 泰州学派
王相,字懋卿,浙江鄞县人。
历史上,此人庶吉士散馆,便授翰林院编修,仕途起点非常之高。可惜跟杨慎混在一起,被忽悠着去哭门,当官四年就被嘉靖用廷杖活活打死。
非常有意思的是,这个时空的王相,居然成了物理门徒。不但无法做翰林院编修,他连京官都做不成,被杨廷和扔去当泰州知州。
“先生,此番离别,不知何日再见,”王相端端正正叩拜,挺直腰杆说,“弟子外放为官,一定爱民如子,广兴教化之功,将物理学派在泰州发扬光大!”
王渊将王相扶起来,说道:“你的学长刑泰,在杭州试种新作物,已经有些眉目了。这些新作物,都不挑土壤,且产量奇高,可利济万民。你赴任之后,可写信给刑泰,让他派学生带种子到泰州,由官府进行推广劝种。”
“谨遵先生教诲!”王相作揖道。
王渊又把一个木盒塞到学生手中,告诫道:“吾知懋卿家境贫寒,又非贪婪之人。这些银子,且拿去日用,办事也方便些,切记不可贪墨克扣。”
王相举手发誓:“弟子若做了贪官,便在泰州自尽,此生无颜再见先生!”
王相本是那种传统儒生,毕生志向乃齐家治国平天下,又兼青春热血,历史上跟杨慎混在一起很正常。但这个时空,他在宁波目睹了王渊的一系列操作,内心生出钦佩之情,殿试结束就主动加入物理学院。
王相捧着一盒子银元,退到旁边站好。
聂广又上前叩拜:“先生,弟子欲在简州办学,开一间物理学院的四川分院。不知可否?”
“开吧,”王渊温言告诫,“飞行试验小心些,别把自己给摔死了。”
“哈哈哈哈!”
屋内众人轰然大笑。
聂广就是那个插翅而飞,生生把自己摔断腿,去年成功制出滑翔器的家伙。这小子出身于京中富户,没中举以前就是物理门人,在瞎搞飞行试验的情况下,居然还能一路考上庶吉士,这次被杨廷和扔去简州做知州。
简州就是简阳,以前属于县制,正德八年才升级为州。地盘挺小的,除了州治之外,也就管着资阳一县。
聂广这个简州知州,还不如王相的泰州知州,谁让他只是三榜庶吉士呢?
至于汤训,被外放为武冈知州,更是穷乡僻壤的地方!
武冈州的管辖地盘非常大,经济文化却极为落后,而且还有个岷王盘踞在此。汤训这位二榜庶吉士,被外放到那里做官,几乎等同于发配,只因他跟王渊是同乡兼同门。
最后一个是蒋信,以前属于王阳明的弟子,中途跳槽跑来学物理,还做过杭州工商学院的校长。这次以三榜进士的身份,考取庶吉士,现被杨廷和外放为宁州知州。
遭到牵连打击的,便是这四位,全部外放知州。
普通进士只能当知县,但庶吉士被外放,至少也得是个知州。杨廷和即便再嚣张,也不敢越过这层底线,否则都不用王渊出手,清流们就会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
王渊亲自送四人离京,每人一盒银元做路费,同时叮嘱他们推广新作物。
……
却说,王相家境贫寒,赴任连个随从都没有。
若非王渊赠送一盒银元,王相只能沿途坐公车、公船。除了赶考士子之外,便是官员乘坐这种车船,也是要收取一定费用的。而且通行效率非常差,指不定就窝哪儿耽搁一两月,因为你得在驿站慢慢等着。
王相少年得志,一身才华待发,即便遭到打压,心中依旧踌躇满志。就像历史上,他跟着杨慎哭门一样,拼死也要纠正嘉靖皇帝的“错误”。
辗转来到泰州,王相风尘仆仆,身上的儒衫已经洗得发白。
泰州跟简州的情况相同,自带州治一县(海陵),兼管附属一县(如皋)。说起来是知州,就管两县地盘,只比简州富庶一些而已。
王相进了泰州城,没有立即去州衙报道,而是微服私访观察民风。
随便行走一阵,感觉肚子有些饿,王相找路边摊吃了一碗面。
突然,有人大喊:“心斋先生讲学了!”
只见数十上百人,沿途奔走相告,不但路人纷纷跟随,就连卖面的小贩都按捺不住,催促道:“这位相公,你能不能吃快点?我还要去听心斋先生讲学。”
王相顿时为之愕然,问道:“你也读过书?”
卖面小贩说:“认得几个字。”
王相更加感觉奇怪:“只认得几个字,便去听大儒讲学?”
“心斋先生讲得好,大家都爱听,”小贩带着市侩笑容,嘿嘿道,“心斋先生讲学的地方,人肯定多得很,卖面也更好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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