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明春_王梓钧【完结】(36)

  沈师爷告诫道:“我的学问有限,不能教你太多高深道理。但我知道,朱子不是一般人能非议的,至少不是你现在能非议的。想要驳倒朱子,总得把朱子的所有著作都看一遍,你现在才读过几本书?”

  王渊再度作揖:“学生谨记。”

  宋公子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他虽然考上了举人,但所学仅限于《四书集注》和《五经正义》,完全听不懂两人此刻在讲些什么。

  嗯,其实听得懂,但无法理解。

  在宋公子看来,认真读圣贤书就够了,哪来那么多心中疑惑?

  王渊却猛然惊醒,只想抽自己几嘴巴子。

  因为《四书》学得太快,再加上穿越者的优越感,王渊已经有些盲目自大了。他只接触到儒家皮毛,就觉得儒家不过如此,甚至对朱熹越来越不尊敬,而且还多次把这种情绪表达出来。

  幸亏王渊年龄尚小,王阳明和席书都不跟他计较。

  王渊不禁问道:“先生,朱子的真义到底是什么?”

  沈师爷仔细想了想,说道:“理。”

  这不废话嘛!

  王渊瞬间无语,不再对沈师爷抱有期望,这种问题只能去找王阳明解答。

  事实上,朱熹的理学,是客观唯心主义;而王阳明的心学,是主观唯心主义。

  理学的致命伤,是知识论与方法论的割裂,再加上统治者不断歪曲洗脑,从而形成了对读书人的思想禁锢。

  王阳明就是被这种割裂搞糊涂了,不能用方法论来验证知识论,只能另辟蹊径由内心寻找答案,直接从客观唯心主义跳到主观唯心主义。

  王渊嘛,穿越者,肯定是唯物主义。

  在王渊自我反省的时候,宋公子请沈复璁出主意,商量如何翘家逃跑,前往龙岗山听名师讲学。

  沈师爷可不会掺和这种事儿,敷衍道:“令尊看守严密,暂时无法可想,且待吾回家慢慢思之。”

  宋公子抓住沈师爷的双手:“沈兄,请务必尽快想出计策!”

  “吾必当尽力。”沈师爷还在糊弄。

  等离开书房之后,沈复璁才松了一口气,对王渊说:“过几日就要道试了,须作八股,还要考五经。”

  王渊郁闷道:“我《礼记》只学了几篇,看来只能瞎糊弄了。”

  沈师爷笑道:“不必焦急。席按台也知贵州童生不易,因此不管是四书还是五经,这次出题都只限于第一篇。”

  “那还好,”王渊也笑起来,“这算舞弊漏题吗?”

  “不算。”沈师爷说得斩钉截铁。

  才怪呢!

  第037章 王门心理学

  “喵~喵~”

  宋灵儿盘腿蜷在一把太师椅内,腿上还趴着水泥,一人一猫皆在打盹儿。

  明代的太师椅与清代不同,它专指圈椅,从椅背到扶手连成半圆形,躺起来比清朝的太师椅更舒服。

  突然间,院子里传来同伴的叫声,水泥的两只耳朵立即竖起。这货双腿在宋灵儿肚子上借力,猛地一蹬,便飞快蹿到院中。

  土木三杰光荣会师,也不晓得要去干啥坏事儿。

  宋灵儿迷迷糊糊睁眼,打着哈欠双手高举伸懒腰,把披在身上的衣服掀飞,又扭脖子说:“什么时辰了?肚子感觉有点饿……咦,你的衣服怎么掉地上了?”

  王渊没有说话,抱着《朱子语类》看得津津有味。

  宋灵儿弯腰捡起衣服,喃喃自语道:“算你有良心,还知道怕我着凉了。”

  王渊依旧在看书。

  “书呆子。”

  宋灵儿嘀咕一句,扯开嗓子大喊:“阿采,端点吃的过来!”

  不多时,阿采端来一盘糕点,还为他们沏了两盏茶。

  宋灵儿自顾自吃零食,毫无淑女形象,边嚼边说:“喂,这两天都不陪我打猎了,看的是什么鬼书啊?”

  王渊终于把书合上,笑道:“很有意思的书。”

  “这么用功,你怕自己做不成秀才?”宋灵儿问。

  王渊摇头道:“这本书,跟考秀才无关。”

  “那你还看个屁啊。”宋灵儿表示无法理解。

  王渊微笑道:“你不懂,这本书很有意思,今后我可能要靠它来混日子了。”

  自从那天被沈复璁点醒之后,王渊就去买了一本《朱子语类》。买书钱是找宋灵儿借的,反正债多不愁,今后寻机一并偿还便是。

  此书一翻开,王渊就进入了新天地。

  宋代以前,儒家学说汗牛充栋,还糅杂诸子百家和佛道理论,内容繁杂且又缺乏系统性。

  朱熹在程颢、程颐的基础上,用《易经》搭建地基和框架,以太极阴阳五行构造宇宙观,又将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扔进来,形成了拥有完整理论体系的理学。

  理学所讲得那些大道理,在人文方面全是正确的,再过一千年都没法去挑错。

  可惜,过于务虚。

  王渊粗略的将《朱子语类》读完,此刻喜不自禁,拿起毛笔在纸上写出四个字。

  宋灵儿嚼着糕点,凑过脑袋一看:“物理、化学……这什么意思?”

  王渊坏笑道:“朱子说要‘格物穷理’,我简称为‘物理’;朱子说万物皆由阴阳‘气化流形’,我简称为‘化学’。物理与化学,就是我这辈子的学问之本。不过现在暂时无用,须等我考上进士之后,闯出一番名气才有人信服。”

  “不懂你在说什么。”宋灵儿愈发迷糊。

  王渊想干啥?

  当然是篡改理学经义。

  这玩意儿改起来太顺手了,谁让朱熹在做学问时,处处带着科学研究思维——客观唯心主义都这样。

  王阳明其实在做同样的事情,悄悄篡改理学经义,但依旧挂着理学招牌,“心学”是徒子徒孙们公然喊出来的。

  王渊打算先跟着王阳明混,借王大爷的名气推销自己,然后将理学和心学打包一起篡改,从而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学说。

  嗯,心学和理学相融合,难道叫心理学?

  心理学大师王二,这个绰号还蛮不错。

  王渊喝了一口茶水,便翻开《礼记正义》苦读。

  宋灵儿抱怨道:“怎么又看书?没劲!”

  王渊兴奋地说:“我要努力考科举,尽早将自己的学说传播出去!当务之急,就是要通过道试。”

  ……

  道试比县试、府试正规得多。

  王渊和刘耀祖提前三天,在贵竹司领到空白试卷,并填写姓名、年龄、籍贯和祖宗三代。然后就可获得试卷结票,即准考证,考试那天凭准考证去领自己的试卷。

  正常情况下,所有州县的童生,都必须聚在一起考试。

  考生人数太多的省份,以县为单位分成数场进行,每场考试的题目都不相同,这样就能防止先考者泄题。而且考试顺序也有讲究,牛逼的州县先考,这种排列规矩被称为“县纲”。

  但贵州交通不便,席书为了照顾偏远地区,他主动前往各地分开监考,这样就免去童生们来往旅途之苦。

  寅时四刻,相当于凌晨五点,童生们就摸黑来到司学门口。

  这种折腾人的规矩,倒是便宜了小商贩,一个个挑着摊子来卖早餐。

  刘耀祖忐忑无比,啃着王渊买来的肉饼说:“我这次肯定不行了,昨晚才勉强把《礼记》第一篇背熟。”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肯定可以的。”王渊笑道。

  两人说笑之间,一帮穷酸负手而来,直接走进司学大门。

  为首者叫张邦臣,贵州宣慰司学教授。“教授”是官名,相当于省级公立学校的校长兼教导主任。

  如果王渊能够考上生员,今后肯定要进司学,在咱们这位张教授手下读书。

  在古代,不论哪级官学的老师,一个个全都是穷逼。

  对读书人而言,穷可自然演化为清高,这些老师们就很清高。管你多大的官,你的命令正确我就听,但别想我给你好脸色,便是大明首辅来了照样摆架子。

  为啥?

  因为老师们无法升官,而且还穷得叮当响,也就没必要再巴结谁。顶撞了上官无所谓,一个破教职而已,谁爱当谁当,你牛逼就撤我职啊,更何况地方官没权力解聘老师。

  综合以上因素,便是堂堂的一省布政使,见到官学教授也得以礼相待——跟一个穷酸计较什么?好处全无,还落得坏名声。

  张邦臣是贡生出身,而且是岁贡。

  即秀才考了几十年还没中举,由地方推荐去国子监读书,接着便等待朝廷分配工作,而且一般分配到各地当老师。

  一旦接受老师职务,今生便升迁无望。

  像张邦臣这种更惨,工资不足以生活,得等着学田收成过日子,遇到旱灾什么的就要饿肚皮。

  但此时此刻,张邦臣却威风凛凛。

  他跟别的老师一路行来,脚步虎虎生风,沿途学子全部躬身行礼。就像社团大佬带手下巡街,一路上都有小弟问候:“邦哥好,邦哥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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