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现象,再过几年就会慢慢改变。
届时,只论官位高低,不论进学早晚。一个八十岁的老进士,在遇到权臣上官的时候,也会恬不知耻的自称晚生。而权臣上官,很可能直接回一声小友,把士林尊卑秩序彻底打破。
正德朝,是大明社会的分水岭,政治、经济、文化、风俗……开始全面转变。
究其原因,一是读书人想要冲破八股禁锢,二是社会经济已繁荣到临界点。
我们在这里只谈文化层面,据水太凉先生钱谦益所言:“正嘉年间,士以通经为迂;万历之季,士以读书为讳!”
从正德朝开始,读书人竟把通晓五经视为迂腐。到了万历朝,读书人居然不好意思说自己喜欢读书。无非就是觉得八股无用,在思想上另谋出路,开始广泛追求知识的实用价值。
这场思想运动,王阳明不是发起者,却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
王阳明的心学观点,犹如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儒家主流从理学带向心学,至晚明又逐渐转变为实学。即便是钱谦益,那也属于实学宗师,倡导“由经术以达于实务”,只不过跑偏了十万八千里。
而无数儒生跑得更偏,因为看不起八股,经也不读了,书也不看了。只背参考资料应付科举,说自己是经世致用之才,不屑与迂腐书生为伍,连司马迁是哪个朝代的都不知道。
言归正传。
沈复璁与店主叙了一番学年,又互道姓名表字,迅速拉近关系。
书店老板说:“既是沈朋友当面,那这套《四书集注》,我就折价卖你两贯吧。”
沈师爷倒是不疑被人敲竹杠,问道:“怎的如此昂贵?”
书店老板苦笑:“在这贵州,书本怕是最无用的东西。方圆上千里,连个印刻坊都没有,我须到湖广那边去进书。书籍运输保养不易,不卖高价,岂不亏本?”
“价钱也太高了一点。”沈师爷说。
书店老板咬牙道:“那就一千七百钱,再不能便宜了!”
白银与铜钱的兑换价格,每个朝代都不同,甚至每个地区都不同。在贵州城这边,一两银子约抵铜钱八百文,这套《四书集注》都超过二两银子了,远远高于沈复璁的心理预期。
沈师爷问袁刚:“怎样?”
袁刚低声回答:“五家只凑了三两银子。这套书就卖二两多,怕是不够买其他东西了。”
沈师爷只能拉下脸皮继续还价:“都是读书人,你看……”
“沈朋友,且稍待片刻。”
书店老板突然堆起笑容,从沈复璁身边走过,点头哈腰的迎向店门口:“宋公子,您又来买书啦?”
一个头戴方巾的儒生,摇着折扇进来:“有新书吗?”
“最近刚到两本,都给宋公子留着呢。”书店老板快速跑回去,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两本书。
第014章 铁骨铮铮沈复璁
宋际,字无涯,洪边宋氏第四世嫡长孙。
洪边宋氏在宣德年间,就已经成为水东宋氏主干,历代族长皆为贵州宣慰使。
如今宋然年迈无子,按理说,宋际当属第一顺位继承人。可惜他是个书呆子,成天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族长宋然更喜欢另一个侄子宋储。
同理,宋际也不喜欢自己的伯父,他甚至当面斥责宋然:“汝取字浩然,有何浩荡之气,有何博大胸怀?数十年间,不思仁爱百姓,不懂文章教化,只知盘剥享乐,吾深以为耻也!”
这两年,宋然对大侄子更加厌恶。
因为宋际整日奔走联络,不但想恢复爷爷宋昂办的义学,还打算在各长官司创建社学。见宋然对办学毫无兴趣,宋际居然跑去找安贵荣,想跟水西安氏一起建学校。
宋家和安家,关系可差得很啊,这小子为了建学校,连家族利益都不顾了。
书店老板首先奉上一本,屈身笑道:“宋公子,此乃《西涯诗录》。”
宋际顿时喜道:“可是西涯先生的新作?”
书店老板介绍说:“半为新作,半为旧作。西涯先生的诗词,俱皆汇集此书,你在贵州找不到更全的录本了。”
西涯先生,便是内阁次辅、少傅兼太子太傅李东阳(还有半年当首辅),他的《怀麓堂集》尚未整理出版,如今只有各种散录作品传世。
宋际连忙翻阅诗集,果然发现一些新诗,忙问道:“作价几何?”
书店老板道:“此书来之不易,为一进士辗转抄录而成。你看这字儿,正经的……”
宋际懒得听他啰嗦:“不就是想加价吗?多少钱?”
书店老板收起笑容,正色道:“纹银二十两。”
“不贵,记在我账上。”宋际并不感觉吃亏,反而认为自己赚到了。
几个穿青人却被惊得目瞪口呆,这本诗集也就几十页,居然值他娘二十两银子!
其实很正常,物以稀为贵嘛。
即便到晚明时期,书价已经降得很低,一两百文就能买一套书。但那只是常见刻本,稀有的抄本要贵得多,耗费精力收集整理的录本就更值钱。董其昌获得《灵飞经》之后,海宁陈家借来刻入石碑,有人拓碑进行刻印。一卷《灵飞经》的拓印刻本,竟能卖到十两白银,而且还有人抢着买。
在袁刚等人惊呆的同时,王渊突然眼睛发亮,他仿佛看到了一个野生的冤大头,一个行走的提款机。
此君头大,吾手甚痒,欲持竹杠敲之!
但王渊的身份有些尴尬,一个蛮夷孩童而已,行事颇不方便。他悄悄拉扯沈复璁的衣服:“先生,看你的了。”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沈师爷心领神会,说道:“遇事莫急,且再等待。”
书店老板也不再招呼他们,只欠身站在宋际身边,陪同这位宋公子一起看书读诗。
宋际连续翻了几页,终于有一首没见过的。他不禁仔细看去,蓦地皱起眉头,念叨:“‘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继恩一锁成鸿图……谁复糊涂如此乎,宗乎善矣为孙谋。’这首怎如此怪异,非词非曲,又不对仗,还失粘出韵,而且意思我也看不懂啊。”
沈复璁本想观察宋际的性格,再来决定如何忽悠。但此刻突然出现好机会,立即作声道:“西涯先生是在自比北宋宰相吕端。此诗必为近半年所作,可能是被同僚质疑,写出来自我辩解,顺便发一下牢骚。”
“何解?”宋际还是听不明白。
沈复璁解释说:“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此乃宋太宗对吕端的评语。吕端出任宰相,得过且过,毫无作为,却总在关键时刻任事,宋太宗驾崩后更是一举定乾坤。去年新君嗣位,内官专横,陷害忠良。内阁诸公束手无策,可能西涯先生也被同僚骂了,他才写这首诗辩解一二,也是让群臣继续等待锄奸良机。”
“原来如此!”
宋际恍然大悟,复又问道:“既然托诗言志,又为何把诗写得失粘失对出韵?”
沈复璁笑道:“故意为之。如此一来,谁读着都别扭,更能体会他的心境。毕竟太监有皇帝护着,谁当阁老都尴尬,在政事上难有作为啊。”
宋际拍手大赞:“妙哉,妙哉!”
这是一首很古怪的诗,把写诗能犯的错误都犯完了。但如果像沈复璁那样理解,立即就能化腐朽为神奇,令人不禁拍案叫绝。
沈复璁又说:“什么平仄对仗押韵,都是宋人总结出来的,唐人根本不管这些。西涯先生一向追求盛唐古意,单从技法而论,这首诗也是在力求复古。”
听到这里,宋际把诗再读几遍,越读就越兴奋,这才转身作揖:“先生大才,令吾……呃,你是里民子?”
“里民子”即穿青人的别称,沈师爷如今也是一副穿青人打扮。
沈师爷作揖道:“鄙人沈复璁,字慰堂,绍兴府余姚人,成化十四年进学。”
宋际暂时放下心中疑惑,回礼道:“原来是沈朋友。在下宋际,字无涯,贵州洪边人。说来正巧,我也是成化十四年进学。”
老子十七岁中秀才,已经很难得了。你才多大岁数啊,居然跟我同一年进学?沈师爷听得有些纳闷,不由问道:“敢问朋友贵庚?”
书店老板笑着介绍:“宋公子九岁便中秀才。”
沈师爷连忙做出恭敬模样,抱拳说:“宋朋友竟还是神童,失敬失敬!”
“哪里哪里,不提也罢。”宋际稍微有些尴尬,因为考秀才的时候,主考官和阅卷官都是他爹。
沈师爷故意恶心人,又问道:“宋朋友九岁中秀才,恐怕此时早就中举了吧?”
宋际顿时更加尴尬,解释说:“贵州生员,必须到云南参加乡试,来往路途颇为坎坷。吾及冠之后,第一次去应试,走到半路便病倒了。三年之后又去应试,在云南染上风热之症,文章还没做完便晕在考场。三年之后再去应试,山洪阻断了官道,只得绕道而行,赶到云南已经耽误考期。接着吾母病故,又错过了一次乡试,蹉跎至今竟还是个秀才。惭愧,实在是惭愧,让沈朋友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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