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混乱的大争之世,必须以武治为主,因为此时的首要目标是强兵。但与此同时,更要重视文治之功。
为何大明太祖能得天下,其英明神武的地方,就体现在文治方面。张士诚和陈友谅,一个富甲天下,一个兵多地广,却只知掠夺,不事生产。太祖皇帝可以败一次、败两次、败三次,由于军粮充足,败多少次都可以从头再来。
而张士诚和陈友谅,看似强大,其实早把治下百姓掏空。他们败一次便内部矛盾激化,败两次、三次就彻底崩盘。这就是太祖皇帝的文治之功。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呢?
其一,太祖皇帝定下的制度,被破坏得千疮百孔。马政、盐政、茶政分别如何如何,卫所制度又如何如何,官田制度又如何如何。
其二,此时的大明,与开国之初又不同。国朝初年,地广人稀,只要种地,皆得其活,人民富足安乐。一百五十年过去,人口繁衍生息,大明变得人多地少,因此催生出大量流民。一旦有反贼举事,这些流民都是潜在威胁。
其三,太监和贪官,盘剥百姓,鱼肉乡里,人民苦不堪言,应该整顿吏治。
其四,土地兼并是个最严重的问题,这导致朝廷收不上赋税,而农民又负担沉重。应该进行全国性的土地清查,改革赋役制度,既能增加税收,又能减轻农民负担。
其五……
王渊说了很多实际问题,有些是从王阳明那里听来的,有些是从沈复璁那里听来的,有些是乡试路途中请教商队秦把头所知,还有些是自己在穿青寨亲身体会的。
甚至,王渊还提出先把实物赋税,逐步改为货币纳税,取得成效之后干脆摊丁入亩。
还有,王渊认为应该增加就业,让流民能找到活路。首先要进行的,便是户籍制度改革,允许小商贩在居住地落籍,一个户籍改革便能减少无数流民。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吓人的是,王渊提出实行分税制。即把一些税收列为国税,另一些税收列为地税,这样才能充实户部,让中央在关键时刻有钱可用。
可惜户部尚书没参与阅卷,否则肯定要给王渊一个大圈圈。
于是就出现巨大分歧,杨一清和张伦觉得王渊言之有物,特别赞赏王渊的卷子。
而大部分阅卷官,觉得王渊太过激进,他若当上重臣,必然将大明折腾得够呛。但总算针砭时弊,而且说得有些道理,于是随便给个三四等评分。
被排到九十八名,够咱威武大将军朱寿先生慢慢找卷子。
第110章 强点状元
朱厚照已经等得心烦了,直至晚上十点多,阅卷官们才捧着殿试卷来找他。
众臣磕头跪拜,由于李东阳身体欠佳,改为杨廷和给皇帝读卷。
按理说,读卷官应该把前三名的文章全部读完,但皇帝可以选择不听。比如三年前,朱厚照只听了一篇文章,就按阅卷官排好的顺序点状元、榜眼、探花。
而有时候,皇帝会不喜欢前三名当中的某人,或许是因为文章不满意,或许只是觉得这人的名字不好听。
因此大臣们会多准备几份试卷,把后面的几名也念给皇帝听。但基本不会念太多,皇帝也要给大臣面子,人家排在前面的文章,你怎么能够都不喜欢?
显然,三篇文章念完,朱厚照都不喜欢。
“这个余本是谁?会试前三名没有他啊。”朱厚照很不高兴道。
杨廷和揖手行礼道:“陛下容禀,余本乃今科会试第一百九十二名,因其策试文章精妙绝伦,故暂且排在第二。”
朱厚照郁闷道:“再念!”
杨廷和只好拿出备用卷,站在皇帝面前继续读,读完之后静静听候发落。
朱厚照这次问得很离谱:“怎么没有名字?”
杨廷和解释道:“第四名到最后一名,都还没拆卷,名字是弥封好的。”
朱厚照开始折腾,下令说:“那就把弥封拆掉,继续念!还有,只念名字就可以了,别把那些文章都读出来。”
众臣绝倒,不知道皇帝在闹啥幺蛾子。
杨廷和只得不断拆卷,依次念出考生姓名,把备用卷全部念完,正德皇帝都还不满意。
“再念,再念,再念!”朱厚照连声催促道。
拆了好半天,都快拆完五分之一了,杨廷和终于念道:“贵州宣慰司王渊。”
“就是他了!”
朱厚照突然笑起来:“这个名字起得不错,一听就是状元。”
众臣面面相觑,大概搞清真相:白衣飞将王二郎的大名,已经被皇帝听闻,而且正好符合皇帝的选才标准。
杨廷和无法劝谏,因为他儿子暂列第一。
只要他敢多说半句,事情一旦传出,那就是打压地方士子,就是徇私给儿子求状元。
“咳!”
杨廷和轻轻咳嗽一声。
刘忠立即站出来,拱手道:“陛下不可!”
“为何不可?”朱厚照质问道,“判谁第一是不是主考官说了算?”
刘忠答道:“是。”
朱厚照又问:“朕是不是殿试主考官?”
刘忠回答:“只有陛下能做殿试主考官。”
“那就对了,”朱厚照笑道,“你是会试主考官,若取中一个会元,旁人说你取得不对,你是不是想打死他?”
刘忠硬着头皮说:“若有同考官认为臣取得不对,臣会与其详细商讨,绝不可能一意孤行。”
朱厚照气得站起来:“朕便与你商讨一二!你说,为何王渊不能点为状元?”
刘忠回答道:“被排为九十八名者,必然文章欠佳。”
朱厚照伸手道:“把卷子给朕看看。”
杨廷和立即递上去。
朱厚照大致扫了一遍,瞬间生出跟阅卷官们相同的心思:这写的什么鬼东西?
“咳咳!”
咳嗽两声掩饰尴尬,朱厚照表情严肃道:“在朕看来,此卷针砭时弊、言之有物,比其他文章的泛泛之谈不知好到哪里去了。如此文章不点状元,天理何在?”
天理个鬼啊!
虽然阅卷时看不到名字,但会试前三的卷子,是默认单独列出评价的。
既然杨慎和邹守益已经被评为第一和第三,王渊的卷子就肯定是那份奇葩答卷,十四位阅卷官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陛下不可!”
“陛下,还请三思。”
一个个重臣接连跪下,若王渊的奇葩文章都被点状元,那传出去就是今年最大的笑话,比反贼打到京城以南一百里更可笑。
除了李东阳之外,就连给王渊画圈的杨一清和张伦都跪下了。
李东阳跪不跪无所谓,老先生身体不好嘛,不跪的理由多得很,反正笑话绝对闹不到他身上。
朱厚照本来只是一时兴起,若仅有两三个大臣反对,他多半就顺坡下驴,把王渊点为榜眼或探花算了,同样能够进翰林院陪他耍乐。但十四个阅卷官,居然有十三个反对,这让朱厚照怒不可遏。
老子建豹房你们说三道四,现在连点个状元都不行,到底是谁皇帝啊!
朱厚照举着王渊的卷子,质问道:“你们都说说,这篇文章有哪里说得不对?京畿之地出现反贼,言官的奏章递上来一大堆,你们也因此出了今年的策试题。现在有士子把问题讲明白,把大明的顽疾都说清楚了,你们居然还在讳疾忌医!真当朕是昏君吗?”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而且句句诛心,众臣连忙磕头请罪。
户部左侍郎陈勖表现积极,反正他已经被正德罢过一次官,当即说道:“陛下,臣曾巡视山西宁武三关边务,在马政、盐政和军户制度上,贵州士子王渊说得确实有道理。但是,此人文章太过激进,摊丁入亩亘古未有,一旦施行必然天下大乱。若此人被点为状元,将来位列公卿重臣,必置江山社稷于危难之中!”
朱厚照冷笑道:“既让士子策试时弊之题,一来为国选才,二来广开言路。大明岂有因言获罪之理?若是都不让人说话了,那朕明天就把言官全部罢免!”
翰林院侍读学士蒋冕说:“陛下,大明自不会因言获罪,但也不能让士子妄议国政、妖言惑众。以文可以观人,此文章殊为激进,可知此人性格尤烈,并不适合做重臣。”
给王渊画圈的大理寺卿张纶说:“陛下,白衣飞将王二郎的事迹,臣亦有所耳闻。陛下若是青睐此人,或可判为二甲第一,将来进兵部可也,入大理寺可也,迁都察院可也。以其不畏生死、敢于直言之烈性,最适合进兵部、都察院或大理寺,万万不可入翰林院。”
朱厚照自有歪道理,他强忍住怒火,笑道:“正是其性格太烈,才应该进翰林院修身养性,你们都应该好好教导,把他从邪路上掰回来!众卿,训导王渊的重任,朕就托付到你们身上了。”
众臣无言以对,皇帝太能扯了,你还不能说他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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