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明春_王梓钧【完结】(10)

  刚德克就曰肃,执心决断曰肃,法度修明曰肃,正己摄下曰肃;在国逢艰曰愍,祸乱方作曰愍,佐国逢难曰愍,危身奉上曰愍——说实话,弘治皇帝给于谦追加的谥号,已经非常贴切了。

  后来,万历皇帝把于谦改谥为忠肃,换个“忠”字,去掉“愍”字,意味深长啊。

  沈师爷给两位弟子讲了一番于谦事迹,告诫道:“你等切记,做人不可太过刚直。刚则易折,招人嫉恨,难免遭到宵小暗算,更会受到君上猜忌。”

  刘耀祖非常聪明,点头道:“我爹也说,做人不要强出头,该服软时就要服软。”

  沈师爷又问王渊:“渊哥儿,你觉得呢?”

  王渊不屑冷笑,豪气冲天:“一味服软,怎做大事?”

  沈复璁顿时说不出话来,恍然间,他似乎看到另一个于谦。想想弟子的拳脚身手,脑中不禁浮现出诡异画面——王渊站在朝堂上,猛地扔掉笏板,挽袖子暴打言官,打得言官连声痛呼:“王二,我服了,求你饶我一命吧!”皇帝慌忙劝阻:“王二,给朕一个面子,切莫把人当场打死。”

  刘耀祖望着沈复璁:“先生,你怎么愣住了?”

  “啊?没什么,没什么。”沈师爷回过神来,摇头驱散那些荒谬幻想。

  王渊问道:“先生到林子里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情?”

  沈师爷说:“你欲考科举,就必须弄到户籍。而不管用什么法子,弄户籍都必须使银子。我见你会调配三合土,就想着是否能靠这个赚钱。”

  “绝无赚钱可能,”王渊摇头说道,“一开始我也想用三合土赚钱,所以才诱骗方寨主为我造石灰窑。但烧制石灰的成本太高了,若再运到山下售卖,普通人家根本用不起。”

  “为何不卖给土司呢?”沈师爷问。

  王渊苦笑:“土司就是一帮土匪,完全不讲道理。若土司得知三合土的好处,肯定是不愿出钱购买的,直接把寨民编为匠户岂不省事?对于土司来说,还有更省事的法子,调兵把穿青寨给平了,将寨民都抓去做奴隶,专门给他制作三合土。”

  沈师爷瞬间语塞,无言以对。

  他当师爷的州县,不论官吏再怎么贪腐,那也是要讲基本规则的。可这种规矩对土司无效,即便无缘无故杀光穿青寨,都不会有任何人来追究,化外莠民对朝廷来说不是人,至少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人!

  “三合土赚钱的法子,咱们就不提了,”沈复璁说起另外一件事情,“当务之急,是要下山买书,顺便再买点笔墨纸砚。你若不认真练字,难道科举时也用黑板和粉笔?殿试只有墨卷,没有朱卷,难道让皇帝捧着块黑板给你点状元?”

  王渊乐得直笑:“先生这么一说,好像还蛮有意思的。”

  第010章 世界那么大

  沈师爷很快迎来自己上山之后的第一个节日。

  四月初八,嫁毛虫节。

  穿青人的血统复杂之处,从其传统节日便能窥见一斑。

  他们既跟土家等族一起过“嫁毛虫节”,又跟仲家等族一起过“端午节”,还跟汉人一起过“重阳节”。(注:仲家是壮族和布依族的前身,穿青人把粽子称为仲粑,很可能是沿袭自仲家。)

  如果再研究穿青人的信仰,那就更显得有趣。

  穿青人所信奉的五显神,属于唐宋时期江南民间神灵。历代叫法不一,直到宋徽宗的时候,才由皇帝正式册封定名为“五显公”。

  一个江南地区的神灵,怎么跑到西南地区接受供奉呢?

  同时,穿青人信奉的五显神,又跟江南的本尊有所不同,还吸收了四川的二郎神信仰,另又融入朱元璋提倡的放五猖习俗。

  很有可能,穿青人的先祖们,有一部分来自江南,有一部分来自四川,还有一部分是明初的官军将士。

  另外,穿青人虽然不怎么信佛,却又流行嫁毛虫节的谚语:“佛生四月八,毛虫今日嫁。嫁到深山中,永世不归家!”——后来更是把道家也扯进来,将这个谚语写在黄纸符上,交叉贴于大门用以驱虫。

  “嫁毛虫节”类似汉人的“天仓节”,主要是为了祈求五谷丰登。

  贵州温度本就偏低,穿青人又居住在大山里,春耕比其他地区要晚得多。大概到了四月初八,才是真正的春忙时节,驱赶毛虫不要啃咬幼苗,祈求今年能够粮食丰收。

  穿青寨里,到得四月初八这天,家家都换上新衣服,拿出珍藏的粟米煮“花饭”——即用黄花草煮水过滤,将米饭染成金黄色。

  晚上,全寨居民都汇集于晒坝,巫师带着面具念咒语,带领大家一起跳傩舞,祈求五显神保佑今年五谷丰登。

  “此乃淫祀也,果然是化外蛮夷!”

  沈师爷坐在晒坝边上,看着跳傩舞的寨民连连摇头。鄙夷之余,又忍不住喝了一口甜酒,回味陶醉道:“淫祀不足取,但穿青人酿的甜酒是真香!”

  王渊走过来,坐在地上赔沈复璁喝酒,笑道:“先生怎不一起去跳舞?”

  “喝酒足矣,”沈师爷又就着炒松子喝了一口,赞道,“虽无干果、蜜饯佐酒,但这炒松子也别有一番风味。”

  正德初年,花生还没传入中国,明人的喝酒习惯沿袭宋人。要么用干果下酒,要么用蜜饯下酒,如果再晚几十年,沈师爷肯定要用花生米来说事儿。

  王渊说道:“我跟方寨主商量过了,购买笔墨纸砚和书本的钱,由我们五家共同分担。”

  “五家?”沈师爷没算明白。

  “对,五家。王家,方家,袁家,刘家,还有贺家,”王渊指着篝火旁跳舞的巫师,解释说,“贺家一直掌管祭祀,同时也是寨中的医生。贺老爷子,想把他两个孙儿送来读书,愿意承担各种日常花销。”

  沈师爷对此无所谓:“行吧,反正也不差那两个。”

  王渊说:“方寨主让我来问,购买那些东西要花多少钱?”

  沈师爷头疼道:“我也不知贵州的物价啊。”

  王渊问:“那按江南的物价呢?”

  沈师爷盘算道:“蒙学读物和四书五经,由于广泛印刷,属于最廉价的一类刻本。在江南之地,大概五六只鸡,就能换来一套官刻《四书集注》。如果是私刻的劣本,一两只鸡就能换来一套。当然,这是弘治初年的价格,现在我就不怎么清楚了。”

  尼玛,鸡还能作为货币单位?

  “如果用铜钱来计算,多少文钱可以买一套《四书集注》?”王渊继续追问。

  沈师爷连连摇头:“铜钱怎说得清楚,只能用银子来定价。”

  在王渊的刨根问底之下,沈师爷一番细说,他才知道明朝的货币体系无比混乱。

  官方货币是大明宝钞,但这玩意儿形同废纸,早在宣德年间就停止印刷了。而且,宝钞停印的一个原因,居然是印刷成本高过了流通价值。

  但停印归停印,它始终是官方货币,法律地位永远高于白银和铜钱。

  一直到崇祯年间,大明宝钞都还在使用,主要用于赏赐和收税。

  番邦进贡,皇帝得回赐啊。回赐物品五花八门,但必定有宝钞的影子,有时一次就要赏出去好几十万——还真有几个小国,把大明宝钞带回去,一度当作高级货币流通,比如琉球国。

  还有就是科举殿试,每一位新科进士,都会获得一摞赏赐宝钞。这玩意儿又不能买东西,只能拿回家压箱底儿,擦屁股都嫌硌得慌。

  至于收税,那才是最坑的!

  朝廷大佬们经常抽风,突然就勒令某个税种,只能使用宝钞来交税。

  交你妹的税啊!

  大明宝钞早就不印了,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宝钞应税去?

  于是,就催生出一个行当:屯钞之家。

  这些人以买草纸的价格囤积宝钞,再以官方价格卖给应税百姓,中间有着上千倍的暴利。甚至他们还卖钞给朝廷,因为朝廷也不印钞啊,上哪儿找宝钞赏赐给藩国和进士?

  王渊听得瞠目结舌,心中大呼奇葩。

  一个国家的官方法定货币,印钞成本居然超过了流通价值。

  那可是纸币啊!麻溜印呗。

  这也就罢了,朝廷使用自己发行的货币,还得从民间高价回购,任由屯钞者敲竹杠?

  他娘滴,里面有多少猫腻,里面有多少勾结,用脚后跟去想都能明白。

  接着,沈师爷又说起铜钱情况,彻底刷新了王渊对货币的认知。

  直隶铸造的铜钱,一般只在直隶地区流通。各省都有自己铸造的铜钱,而且价值不等,许多时候商人都难以换算。

  即便是同一地区铸造的铜钱,币值也有差异。

  就拿南直隶的金背钱来说,由于铸造精美,用料十足,比当地的其他铜钱更讨喜。于是乎,一文金背钱,往往可值其他铜钱两文、三文,甚至是五文、十文!

  这么说吧,一个南直隶山区的农民,挑着农副产品到南京城售卖,光是铜钱币值就能将其搞晕,不被坑个死去活来反而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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