饵食都是昭昭配制好的,整整一大包,足有一个月的量。
长渊披散着发,负袖立在案边,见盆里那只灵龟蔫哒哒趴在水底,一点生气也没有,忍不住也学着昭昭模样,戳了戳那背壳。
道:“你也想他了,对不对?”
长渊周身剑意何其强大,只是被戳了下壳,小灵龟便簌簌一阵抖,挪到盆边,继续装死。
长渊大失所望。
可见并非所有灵物,都像那小东西一样,不惧他一身威严和肃杀剑意,敢亲近他,缠着他,在他身上为所欲为。
长渊心底那份思念越发炽烈了,简直如疯长的藤蔓一般,压也压不住。
不由也无聊的想,之前的那数万年时光,他是如何挨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的,竟然也不觉得无趣。
难怪南山总说他不解风情。
长渊拈出一点饵食,丢进水里,见那灵龟只敢在他目光错开时慢吞吞的挪动,吞掉一点,越发觉得无趣。
“拿下去吧。”
仙官不敢说什么,不懂君上既无喂食的兴致,大半夜突然来这一出是为什么,依言将东西端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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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琉璃灯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长渊以前睡觉是从不点灯的,直到那回昭昭当着他的面从殿里跑出,那样决绝的从万丈高崖下坠下。那一幕,成了他心底挥之不去的噩梦,之后的百年间,他再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只要闭上眼睛,元神内便会无限的重复那个画面。
有时午夜惊醒,他甚至会产生错觉,有一个小家伙,腻在他怀里,软软糯糯的喊他师父。然后碎成琉璃,碎成血。或者,干脆变成一阵风,消失不见。
他总怀疑,自己怀里有余温。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昭昭睡觉的时候爱点灯,因为和他一样,心底有挥之不去的噩梦,并且严重缺乏安全感。
好在这些年,他们同吃同住,又有龙族的精心呵护,昭昭已经渐渐的不需要借助灯火来获得安全感了,反倒是他,要借助这些外物来打发漫漫长夜。
长渊自嘲了一番,独自披衣出了大殿,到廊下漫步。
值夜的仙官显然已经习惯了此类情景,自觉退到一边,也不打搅。
廊下的灯是常年亮着的,星星点点,连成一片,铺展在雪山之巅,宛若一条星河。
长渊立在廊下,越过山门前的那座石狮子,恍惚还能看到当年那个小小少年,独自提着剑,鬼鬼祟祟经过的身影。
再往前走,甚至能想到拜师那一日,精致如雪团子的少年,红着眼睛,扑进他怀里的情景。那是他第一次被人那般近身接触。
浑身登时如过了电一般,现在回想起,仍记忆犹新,难以忘怀。再后来,便是无尽的愧疚与遗憾。
悔恨在那么长的岁月里,没有照顾好那个无依无靠,如浮萍一般飘到他领地的小小少年,遗憾那段时光,永不可能回来了。
上天如此公平,又如此无情。
时间既可以抹平一切伤痕,也可以在那抹平的伤处打下永久的烙印。
即使没有观音村的那段缘分,这道烙印,也将永远留在他的心底。
这便是上苍对他最大的惩罚吧。
当然,也是最大的赠予。
若不然,他仍是那个冷漠冷峻,高高在上的神,哪里有机会体味到如此多的凡俗快乐。有一个时刻惦记着你的人,可真是好。
那样活着的感觉,是实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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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南山君特意带了酒来串门。
见长渊擎着酒盏,心不在焉的屈膝坐在榻上,揶揄:“哎呀,难怪这佛经上说,情爱乃诸毒之首,真是没有想到,堂堂战神,也有‘一日不见,望眼欲穿’的一天哪。”
长渊笑骂:“你少拿本君开涮。”
南山君啧啧:“也不知是谁,大半夜的不睡觉,一个人可怜兮兮的立在廊下望啊望的害相思。”
长渊抿了口酒,道:“你不过是嫉妒本君罢了。”
南山君愕然:“我嫉妒你什么?”
“嫉妒本君名花有主,而你仍是个没人要的老光棍呀。”
好友之间说话,本就没有什么顾忌,能伸展开,何况两人是数万年的好友。
南山君叹为观止:“我发现你这人脸皮是越来越厚了,哪里有一点战神的威仪。”
长渊笑了声。
“威仪是摆给外人看的。”
南山君腹诽,在我面前,你还不是惯爱摆着张臭脸。
可见威仪是摆给外人看的不假,但他也绝不会是那个与外人相对的“内人”。
南山君又道:“碧华君病了这些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不去探望探望?”
长渊眉间浮起惯有的冷淡。
“她生病,与本君有何干系。”
南山君觑着他神色:“她对你的那份心思,你当真不知道?”
长渊挑眉问:“什么心思?”
这是干脆装傻,提也不想提。
只是这事儿在一十四州内部,却不是什么秘密,百年前,长渊在蓬莱屿截了连华君的亲事,正式与龙族的昭愿小殿下完婚,结为道侣,消息传回一十四州,一贯冷傲目高于顶的碧华君,当着阖宫弟子的面大大的失态,还愤怒的摔了好几样灵宝,可谓颜面尽失。
是啊,谁能想到,高高在上的战神,不仅动了凡心,还会做出主动抢亲这种事呢。要知昭昭未恢复身份前,在碧华君这位神女眼中不过是一条出身下贱的小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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