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哪怕少年的一双眼睛是无神呆滞的灰白色,双手双脚上还都是镣铐锁着哪里都不许去。
这个气质干净到有一种白纸感的十九岁少年还是有一张很如雪般苍白的脸颊。
更关键的是,在囚徒少年一开始意识到自己好像认错人后。
紧接着他也从一种熟悉的感觉中渐渐‘察觉’到了眼前是一个许久没见,但他绝对认识的人。
他认出了观音是谁。
哪怕他这一瞬间什么都没说,但他突然微微抿了下的嘴唇好像暴露了什么。
半天,明明是至亲,明明有血缘。
这个十九岁的盲眼少年还是用一种很符合他佛国人淡泊无情血统的声音平淡对门口的观音开了口。
“善哥。”
“…是你么?”
(5)
这一声善哥,整整五年没见,都已经是真正成年人的佛国兄弟到底是在魔国相见了。
观音的小名叫这个,唯有亲人之间才知道。
这世上也只有一个人会叫他善哥,那就是佛国唯一的太子殿下。
燃灯太子。
除文殊,普贤这两个年少时抚养他长大的兄长之外,观音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到底和他有机会再见面了。
众所周知,在佛国当年沦陷之时,当时其实还年幼的佛国太子就被不动劫持,又作为一个人质长久地关押在了魔国。
这么多年,观音以及外面的所有人都好像已经忘了这位太子殿下是死是活。
但这位太子殿下竟然至今还活着。
而且还活在这么一个生不如死的地方成了一个命运可悲又可怜的小瞎子,这才是天下最讽刺的事。
要不是那个紫衣少年说出了真相,观音大抵都没办法知道自己的亲弟弟一天天就被关在这里。
而放在别的亲兄弟之间,这样的见面或许该更感人一些。
可惜,谁都知道,这是乱世,是魔国,且不说遥远强大的僧珈蓝摩早就毁了,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佛国了。
光说现如今二人再见面,这位被所有人丢弃在这里的废太子到底会不会心存芥蒂这就很不好说了。
可说来奇怪,大抵是二人从小到大个性都有点相似。
以及佛国人本来也好像没什么凡人的爱恨,是很冷淡漠然的种族。
所以,他们俩再见反而没什么芥蒂,也没什么隔阂。
这就像是这五年中,对于被一个人关押在这里的盲眼少年来说。
他其实也根本不关心外头的世界现在如何。
在他面对观音时,他反而能拿出最平静的态度率先说出了接下来这句话。
“你怎么了,是摩珂他带你来的么。”
“……”
“他人去哪儿了?”
听到自己亲弟弟亲口说这话,刚刚就好像在一个人低头思索着什么的观音终于是缓缓抬头了。
这一刻,眉心一颗红痣的他哪怕是面无表情,都有一些弄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情是怎么了。
但他的确是在现在亲眼见到定光五年来的现状。
还有刚刚看到那个叫摩珂的紫衣少年做的那些事后就很久没开口说话了。
佛国人是没有人的情感。
如果只是从现实选择的角度来看,他是不该为和自己无关的人的命运感到难过的。
因为佛都是俯瞰众生的喜怒哀乐的生灵,天底下如果要说不幸的人每天也大有人在,真要去每一个同情也根本同情不过来。
真佛正是因为早早看破了这一点,才会让自己的每一个儿子都首先要做到无情无爱。
而难过这种需要共情他人的感受才能体会真实的情绪,这对于以前无情无爱的观音来说都是不可能。
但观音现在整个人的心脏却很闷,闷到他不该为俗世的牵挂和情感而感到悲伤,此刻却真的很悲伤。
因为,他真的在亲眼看到定光无声的失明眼睛后眼睛很酸很苦。
他甚至突然一瞬间觉得很自责,很伤心,也很茫然无措,并开始去想自己其实是不是没有做到一个哥哥该做的样子。
他开始想起小时候的定光,又开始想是不是自己早一点来,而不是选择和每个人一样屈服于现实,这一切就能改变。
可是好多事根本不能改变,观音也知道,这并无意义。
但当他从过去的无情无爱到对于人类的情感的又一次顿悟,恰恰就在此时没由来地而来了。
而就在这时,他的弟弟也好像察觉到了这点,但面对好像‘变化’了很多哥哥,少年太子还没有意识到观音到底怎么了。
他白衣如月,冷清高洁的兄长已经弯下腰一把抱住了他的身子,又在这暗无天日的笼子里哑声闭眼说出了一句话。
“对不起。”
“……”
这一刻,观音耳朵上的白色珍珠耳环动了下,又一下子把自己的弟弟给紧紧抱住了。
他从小都要比自己的弟弟要更强大很多,早早上战场,也根本从未对任何人畏惧过,这唯独一次的动情拥抱也使二人的距离一下子拉的很近了。
观音发鬓上的白色菩萨巾当下垂落,将黑发少年的白衣也染上了二人最纯粹最亲密的兄弟之情。
可在此过程中,观音却一直低着头。
因为在自己这个亲弟弟的面前,观音这个做哥哥的就这么很呆板,也很突然地站在他面前抱着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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