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这时,沈丹霄忽地撤身,挥手一剑,砍的不是人,而是头顶上的枝干。
一片树冠坠落,露出头顶湛白白的穹顶。
从暗到明,有个适应的过程。
越饮光已非寻常人,一双眼却还是肉眼,乍见亮光,不由眨了眨,却觉右手手腕一冷,鲸吞锋刃正悬在上头。
他抬眼看沈丹霄,道:“师弟也会耍诈了。”
沈丹霄侧身而立,将好的那只眼睛藏在阴影之中,未受影响。
他道:“是师兄教我的。”却将鲸吞收了回去。
越饮光笑了一声,右手负在身后:“好。再来。”
之后当真不曾用过右手。
沈丹霄见他模样,想起从前相处,略有分神。
对方是何等人,欺身而上,扼着脖颈按他在地,以膝抵住他胸口。
“之前夸你那句要收回来了,这么多年也没见长进。”
沈丹霄输得甘心,没有什么不情愿,并不挣扎。
越饮光嗤笑道:“瞧你这样,仿佛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你莫不以为我说笑?待杀了你,我便去寻别人了。”
他转头瞧了眼,冲着岳摩天笑了一笑:“岳宫主离得近,找他陪你如何?”
沈丹霄道:“师兄不是这样人。”
越饮光冷笑。
沈丹霄感觉到了杀意,惊觉他是真生出了杀心,忙道:“师兄!”
事已至此,容不得他多犹疑,他从对方手底下挣了出来,抓住落在一旁的鲸吞,挥剑扫去。
之前他与对方都有留力,这会儿却是不管不顾。如此一来,纵是越饮光也不敢轻视。
越饮光此时右手仍负在身后,与他单手对敌,难免不支,被削断了一束发。
“师弟当真不留情了?”
沈丹霄学他模样不说话,只仗剑而上,迫得他步步退后。
越饮光没练过左手剑,不过凭他远超常人的剑道天赋支撑到现在,时间越长,疏漏越多,终被逼到绝路。
沈丹霄放开鲸吞,同他之前一样,膝盖顶着他胸口,跪坐在他身上。
越饮光仍然在笑,笑容与初见时候并无两样。
沈丹霄动作凶狠,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越饮光咳了两声,道:“你赢了。”
沈丹霄忽觉手背上一点冷意,抬头见顷刻片云生,大雪如棉,铺天盖地落下来。
张灵夷等一众人等在界碑旁,雪落后不过片刻,瘴气已消散无踪。
顾灵光手里抱着骨灰,神情半悲半喜:“师姐!我们可以回去了!”
张灵夷应了一声,回头去看,但大雪之中,林木森森,不知道情况如何。只是她看出那对师兄弟嘴上说得狠,却都是口是心非之辈,不是特别担心。
温恰恰拱手与众人作别,分水剑正揣在他袖中,他道:“此次回去,前景莫测,希望与诸位还有再见之日。”
游玉关领着赵旸,同样与他拱手,道:“后会有期。”
顾灵光忽然喊道:“那是谁!”却见瘴气散后,露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身着道袍的年轻男子,坐在石上,膝盖上趴着个冰雪可爱的小姑娘,身上盖了裘毯,睡得香甜。他怀里还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小心将二人护在身下,以内力相护,使她们免受雪意侵扰。
张灵夷疾步跑了过去,讶道:“你怎么来了!”
那人笑道:“她们想娘亲了。”
“只为这?”张灵夷挑眉。
那人道:“我也想了。”
张灵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两个女儿,接了一个过来,低声道:“……我也想你。”
沈丹霄从未没过这么大的雪,不过眨眼功夫,便铺了厚厚一层。
他仍压在师兄身上,冰雪满身,没有抖落,整个人似乎都成了个雪人,却仍盯住对方不放。
越饮光起先神情平静,被他足足看了一炷香时间,支撑不住,叹了口气:“……师弟,你长大了。”
这句话不复他惯来的轻佻,颇显庄重。
沈丹霄整张脸孔都是雪白的,唯有眼角通红,像被人重重搽过。他眨了眨眼,终于扑在师兄身上,放声大哭。
“我知道你骗我!我知道你骗我!三年前——之后的每一日,我都恨自己,为什么不拦你!”
他将脸孔埋在对方脖颈处,只觉那里也落了许多雪,冰冷刺骨,然而对方肌肤反而更见柔软,只是没有半点温度。
“三年前,我知道师兄身体撑不住,要死了,但我还是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不敢问,怕听见不想听的。后来的三年里,我常常做梦,梦见回到了那一日。
“有时我开口问了,师兄却不答我。
“有时师兄答了,却说我自作多情。
“有时我没问,偷偷跟上去,与师兄一道出了海,看见你喜欢上别人。
“有时又看见——看见你忽然断了气。”
沈丹霄鼻端闻见微冷的雪意,而没有半点熟悉的气息,仿佛拥着的是死物。
“师兄,我怕。”
岳摩天发上尽雪,低声道:“原来如此。”
越饮光愣愣听他说完,身体僵硬,耳听得对方哭声愈大,伸手紧紧将他抱在怀里。
“师兄也怕。
“我怕你心里有别人,更怕你恨我。
“我怕你不过是为了哄我不杀你,才讨好我——我对你这么坏,你怎可能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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