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见过莲花的,在夏天的时候,他在迁徙的路上,在山上看见下面的一片村户中,有一家院子中央放着一个大水缸,水上就看着这样的花,粉色的,花瓣随风飘动,很脆弱,很好看。
那天他很渴。
他看到那朵莲花,决定不吃掉这个孩子。
他在这狼群中时常会感到寂寞,他的孩儿们是不通灵性的畜生,朝生暮死,只知道狩猎和繁衍,他没有办法和任何人说几句话。这个小孩子,虽然只知道哭,却让他升起希望,也许有人能和他沟通,理解他的意思。
他把这个孩子带在身边,但也做好了养不活的准备。他给孩子喝母狼的汁水,喝清晨的露珠,喝驯鹿胸腔内流出的温热的血,就这么过了一年多,孩子病病殃殃地趴在他的背上,活下来了。
孩子生过很多次病,他在草原上采过野草,嚼碎了喂小孩吃下,因为反复高烧,孩子吐过白沫,拉过水一样的稀,但活过一岁之后,就好多了,会爬了,不用再抓着他的毛趴在他的身上了。
但是人类都是站起来走路的,他找不到人帮孩子,就在孩子爬行的时候,用头和嘴顶开孩子的胳膊,孩子失重栽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但这样几次,孩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顺着他的意思,用两只脚来走路。
这并不容易,等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女孩子的时候,孩子刚刚学会了人类的走路方式,此时已经过去了三个冬天。
孩子跟着他长大的这些年,自然是快乐的,因为他是很强大的。他开始畅响起未来,在以后,这个孩子会学会很多他教的本领,会和他沟通。他是一头野狼,从未接触过人类,所以也并不会人类的语言,但是他可以让这个孩子去学,也许她可以学会。女孩学会了,就可以教给他,他觉得自己是可以学会的,尽管他没有试过。
一个女孩,跟着一群狼,当然是奇怪的,有人类在打猎的途中,见到了女孩,发出了一声惊呼,女孩转过头去,看见了人类,愣住了。那天她和狼群出去打猎,他没有去。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有人和她一样,用双脚走路。
草原上,一个男人骑在马上,身后背着弓箭,对同伴说道:“那里有一个小孩。”
“狼不吃她,”同伴说,“妖怪吧。”
男人却摇了摇头,说道:“奇怪。”
当然是奇怪,稍微长了脑子就会看出,小孩很弱,光|着身|子,跟在狼群后面,跑得很吃力,这么勉强地生活在狼群里,却不逃跑。
男人说:“是狼孩。”
当地有这样的传说,如果有小孩无法养育,就扔到狼群出没的荒野,狼王不杀婴孩,会抚养孩子长大,只是孩子长大后,不会说人话,只会学狼叫,行为也与狼一般。
男人伸手从背后的箭盒中取出一支箭,缓缓地张弓,说道:“带回来。”
孩子被带走,他当时虽然感到惋惜,却没有那么的难过。凭心而论,这么多年之后,他已经幻化成人,终于懂了人类那百转千回的心思,他也觉得自己当年对于女孩的离开,是感到漠然的,只是淡淡地失落。
因为那毕竟只是个三岁的小女孩,刚学会跑,跑得还很不稳,是他的拖累,他的孩儿们对那个女孩早就已经不满,只是碍于他的威严敢怒不敢言,而且和女孩沟通的这个隐秘的愿望,他也并未指望真的能实现,只是当做一个取悦自己的把戏,留在心里当个念想罢了。
如果这个故事停在这里,可能对他来说,会仁慈很多。
可是在女孩走了一年后的一个深夜,他又在荒野里听见窸窸窣窣地声音,他在一起在黑夜里睁开双眼,用那双灵敏又危险的绿眼睛,扫视草原,看见了一个磕磕绊绊地小女孩,在草原里奔跑。
对于狼王来说,过了一个冬天后,那个女孩已经在他的记忆里完全淡去了,再看见她,他连当年的那种怜悯之心,都消散得差不多了,他独自起身,去找那个女孩的时候,有些不耐烦。
但是那女孩在黑夜中,看到那么一双阴森的眼睛,却绽放出欣喜的笑容。
女孩抱住他,用自己的脸蛋蹭着他。他不免想到,这些都是人类的语言,狼族并不会这样对待同伴。
离开了狼族的狼,是不会再被重新接纳的,但是这个女孩学会了说话,真正的说话,像人类一样。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巨大的诱惑了。他别无选择,只能留下她。
他后来也曾经反复地想过,对于人类而言,所拥有的任何东西,都是会做好准备随时失去的,但唯独是失去过又还回来的东西,人都会觉得那是属于自己的。
他不是人类,但是也沾染了这样的自大。
是女孩教会了他说话,女孩非常聪明,至少在他的眼里是这样,那之后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那就是和人交流,说出自己在孤独中听过那么多阵的夜风,说出草原上高高的草挡住他的视线,拍打在他的身上的时候的感觉,说出淌着水过河时,溪水冰凉。
他太想说出这些当下的感触和那些心里的他还无法表达的东西,不出他所料,从他的喉咙里,真的可以发出声音,和那女孩一般,只是要粗很多。
女孩更大一些的时候,喜欢用兽皮披在自己的身上,这是她回来之后养成的习惯。她已经记不太清自己当初为什么跑回来了,长大了之后,很多记忆淡忘,忘了跟着狼群喝露水的日子,也忘了在人类中得不到关爱的日子,只能记住几个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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