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惑转身坐进车里,说道:“回府邸。”
他面色晦暗,让辅佐官打了个冷颤。
莲花街驻军部队的队长忙拉住辅佐官,问道:“这里怎么处置?”
这桥上全是激战过的痕迹,一地尸体一地血,他扶着车门说道:
“活的押走,死的清理。”
一辆黑色军车飞驰在琉璃大道上,连闯三个红灯,一拐弯绝尘而去。
郑惑回到将军府邸时,这里已经被军机处包围了,他们一行人疾步走进来,就看到穿着军装的黄钦被押解,军帽掉了下来,他双手绑在后背,脖子上戴着抑制脖圈,跪在大厅。
一双锃亮的军靴出现在他眼前,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伤,看来抓捕的过程没有发生冲突。
辅佐官上前一步,报告道:“半小时前,在您的书房,我们将黄副官控制。他在查阅您的资料,是否要将他移送到军机处进行调查,还是您要亲自审问他?
郑惑没说话,绕过黄钦来到大厅中。
正中立着一幅盖着黑色丝绒幕布的画,大概有一人多高,看大小应该就是余念的画像。
正前方大理石地面上,散落了许多珍珠宝石,滚得哪都是,而幕布上挂着珠链串成的饰物,能大概看出是人形轮廓。
一名负责府邸起居的信徒,哆哆嗦嗦上前来,说道:“这是今天刚刚改好的展颜服,贺、贺先生出门之前将它扯坏扔在这的。”
郑惑上前一步,掀开了幕布。
余念温婉的模样显露出来,好像无奈地看着这一地鸡毛。
郑惑紧紧抓着幕布,手背上青筋凸起,周围人感到了精神力的压迫感,谁都不敢说话,整个府邸鸦雀无声。
没有扔掉的画像,被毁掉的展颜服,无一不显示着贺安清的愤怒。
他错了,错得太多了。
贺安清在坛城过得很不好,甚至怨气冲天,他却没有发现,只沉浸在拥有爱人的幸福中。
他太一厢情愿了,一厢情愿以为他是贺安清的唯一,一厢情愿觉得贺安清享受他的呵护。但其实,他的向导要的不是无微不至的保护,而是自由。
贺安清不会甘于做一只笼中鸟,逃离这里是个必然,因为他从未对任何人低头,也不会对任何人妥协,他的哨兵也不行。
郑惑追悔莫及,他被幸福冲昏了头脑,强迫贺安清委身于他,又随那些副官和僧人去做什么展颜服。
贺安清不是余念,他不需要这些华丽的衣服,优渥的生活,和让人羡慕的名号,因为他早已拥有。
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想做的又是什么?
郑惑从未问过。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配偶,贺安清离他而去就是对他自我感动最直白的回答。
结合并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需要有明确觉悟的起点。
他什么都没考虑好,像莽撞的笨蛋一样,再次失去了他最爱的人。
郑惑转过身,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黄钦。
头发略有些凌乱的黄钦,眼中噙泪,他在书房看到了一份记录,上面写着郑惑的第一次任务,就是暗杀黄永利。
这是他从高中就爱慕的人,在对方订婚并当上将军之后,这种爱慕又转变成了成全与敬仰。他认为这才是终极的爱,见证了他婚姻的幸福,看着他走向顶峰而闪闪发光,成为他最得力的助手,在充满荆棘的路上拓开一条坦途。
为了守护这份爱,他甚至就地掩埋了青川那五万惨死于鲲的人们,又以损耗精神体为代价侵入了陆宗域的精神图景。
这一切,都在看到这份记录之后,变得可笑又徒劳。
这些牺牲究竟值得吗?
他根本不了解郑惑,终极的爱成为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我父亲的遗体在哪?”黄钦抖着声音问道。
郑惑一把抓起一旁军人从黄钦身上没收的手枪,打开保险栓,上了膛。
枪口对准眉心的时候,黄钦悲哀地想,原来郑惑连真相都不会施舍给他。
一声枪响,黄钦倒地,鲜红的血从头颅上的窟窿里涌出来,很快就积成一滩。
辅佐官睁大了眼睛,惊讶得无以复加。怎么也没料到郑将军会直接杀了黄钦,这可是他的同学,也是他回到坛城就一直跟在他身边、最忠心耿耿的助手。
居然未经调查,就地正法,都没给机会解释。
军人们不敢言语,冷汗从鬓角流出,此时的郑惑让人恐惧。
“降佛到!”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军人们相继松了口气,随后几名身着白袍的尊者走了进来,驱散了军人,依次站在两旁,让出一条路。
袁印光拖着长长的下摆来到黄钦的尸体前停下,也不顾血会染脏衣服,他蹲下身将黄钦的双眼合上,又默念了一段经文,吩咐尊者道:
“将他送往灵堂超度,厚葬。”
两名尊者听令,指挥着几个军人将尸体抬走了。
袁印光在尊者的搀扶下起身,又道:“你们都退下。”
“降佛。”尊者敌视着郑惑,说道,“我留下陪您。”
袁印光摆摆手,说道:“不用。”
尊者一步三回头地驱赶着军人们往外走,又担忧地将门关上,守在了门口。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郑惑和袁印光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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