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不对?”
沈浊想说顾清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可他看了眼卫朗,突然想到了什么,最后只道了一句“没什么”。
王铜似乎忙了起来,并没再来找茬,沈浊跟着卫朗拐过几个弯,来到他白天待的房子前。
房门并没有关紧,微微敞着一条缝,房里的方桌上,燃着一支蜡烛。
火光并不明亮,仅仅发散到桌边的一小部分,冯结坐到桌前,面前是昏黄,身后是无垠的黑暗。
冯结坐在桌前发着呆,手里的匕首时不时敲击桌面,声音算得上轻微,一点儿也不刺耳,沈浊却皱起眉头。
“怎么不进去?”
卫朗的声音拉回冯结漫无目的的视线,他收起匕首,走出房间。
“卫朗,这儿有我就可以,你去帮将军。”
“可是……”卫朗犹豫,“将军让你我二人一同守着许公子。”
“没事,”沈浊打断犹豫的卫朗,“有冯将军就够了,卫将军你过去吧。”
沈浊说完,卫朗更犹豫了,他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游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的确迟钝,但不是傻,不可能看不出这俩人之间的氛围格外不对。
他正要争取留下,就见沈浊转头对他笑,“卫将军去吧,冯将军会保护我的。”
也对,卫朗琢磨着,冯结虽看着对旁人敌意挺大的,但还不是拎不清的人。
“那行,”卫朗妥协,“将军说等山寨最乱的时候再走,你们留意着点,我去帮将军。”
卫朗离开后,冯结依旧站在门外,沈浊进了房间,他没有关房门,而是在房间里多点了几盏灯,“冯将军不进来坐坐吗,我觉得你我二人应该会有很多话可谈。”
冯结斜了沈浊一眼,进屋坐到桌前。
沈浊并没和冯结对坐,而是坐到离冯结相距半间屋子的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悠悠往下卸头上的装饰。
铜镜很久没人用过了,上面落了层灰,里面的人影显得有些模糊。
沈浊从头上拔下一根装饰用的短簪,丢到桌上,交缠的流苏“沙沙”作响,成了房间内唯一的声音。
“将军可否说说,为何从初见开始,就对我有那么大的敌意?”
“不为什么,看你不顺眼而已。”
“是吗?我怎么觉得不止这个原因?”
沈浊没有回头,他盯着浑浊的铜镜,看里面模糊了轮廓的背影。
这背影单薄的很,若让不知情的人看,绝对不可能猜出来这其实是个百户的背影。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瘦削至极的人,在战场上杀过上百人。
“让我来猜一猜,冯百户其实是个读书人吧,而且还是个差点就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铜镜中的背影瞬间紧绷,沈浊只瞧了一眼,就知道猜对了。
“将军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树起了敌意,我猜,将军应该认为我是断袖?”
“所以呢?你还猜到了什么?”
随着话声响起,铜镜中的背影转过身,沈浊觉得他在模糊的眼珠上瞟见了血丝,但他没有仔细看,而是把目光落在折射着冷光的匕首上。
“我还猜,将军是得了命令,来取我性命的。”
裸露的脖颈先是感受到一抹冰凉,紧接着就是痛意。
不过一瞬,刚刚还在远处的匕首就已经架上了脖子。
“看来,我都猜对了嘛。”
沈浊在笑,眼眸弯弯,目光落在镜中渗出血丝的脖子上。
他从看见冯结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但回忆了许久,都没有找到这么一号人。
直到今天下午,对上这双混着杀意的阴狠眸子,他才想起来自己前世的确见过这么一个人,虽然只有远远一眼。
那时京中关于他勾引帝王的谣言愈演愈烈,皇帝纵着不管,他也早就习惯,并不怎么在意。
那时朝堂上看不起他的人多得是,但碍于他的身份,不敢直接表现出来,所以在他面前依然恭恭敬敬,除了一位武官。
流言传播得最肆无忌惮的时候,恰巧赶上北征的将军回京述职。
于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他老老实实呆在文官的队伍里,突然平白受了一记眼刀。
那眼神实在凶狠,带着不加掩饰的憎恶,他当时被剜得一愣,总觉得要是不在朝堂之上,那双眼睛的主人应该早就已经扑上来把他给撕了。
按理说,这样的经历应该格外印象深刻,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但是,当时的武官面容憔悴,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疤痕,虽说个子的确矮了些,但有气场撑着,实在很难让人轻视。
而现在的这位实在青涩,就连展现在外的生硬气场,都像是强撑着用于唬人的花架子。
不知何时房外起了风,穿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房内,裹得烛火晃了晃。
沈浊并没有动,只是皱着眉,随着呼吸忍受刀刃来回磋磨颈间的那一片皮肉。
伤口处往外渗得血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就洇湿了衣领,所幸衣裳是大红色的,沾了血的地方只是比别处暗了些,看着并不明显。
即使如此,冯结依旧保持着力道,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沈浊一直盯着冯结的神情,他猜这人在犹豫。
结合两世的经历,沈浊大致可以猜到冯结厌恶断袖、甚至弃文从军的原因。
无非就是仕途受阻,而阻他的人,恰好是个想睡他的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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