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思维不受控制地发散。
那时转头看见顾清的同时,他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可能。
前世,顾清溺亡于八岁,他溺水的那条河,也是他十二岁救人的那条河。
他救人后的那一场离奇的怪病,或许与顾清有关。
道士亲自上门,真正的目的或许是要除去顾清。
可后来,他又改变了主意。
所以道士救了他,却没有治好他。
若是真的话,那顾清可能就是以世人口中的“魂魄”的状态,一直待在他身边,直至他死亡。
是这样吗?
沈浊望着头顶漆黑宛如空洞的房顶,茫然地想着。
可能是窗户的缝隙中渗进一缕风,那支孤单的火光微微晃了晃。
眼中明暗交替一瞬,沈浊转了个身,他侧躺着,面朝里,面对着一木制的墙面。
墙的另一边,是顾清。
他把手贴上去,用了点力,细细摩挲。
直至墙面被他的掌心暖至温热。
真相应该就是如此,沈浊却怕了。
他从意气风发到锒铛入狱、断腿逃亡,再到被欺骗、被利用、被当成弃子扔到牢狱中备受折磨,直至最后的含恨而终。
看着他荒诞如戏的一生,顾清会想什么?
是同情?是愤怒?还是恨他不争?
无论想什么都好,他都可以接受。
只是,有些事他不敢深想……
顾清,那个八岁就离了人世的孩子,在遇见他之前的六年里,是怎么熬的?
在他死后的时光里呢?
第八十一章 他跟沈浊回了家
房中陷入浓稠的黑,顾清侧躺在床上,枕着发麻的胳膊,透过半阖的窗户向外望。
雪下了半夜,直到凌晨才堪堪停住势头。
月亮终于从云层中露出一角。
莹白的月光洒在雪上,清清冷冷的,静谧却空洞。
辗转半夜,他依旧毫无睡意。
寒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来,顾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围住被冻到发凉的脖子,发呆。
他已经好久,没有回忆过前世的事了。
也没有想到,他会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夜晚,遇见那位道士。
……
冰碎得毫无预兆。
恐惧冲垮理智和感官,他慌不择路地挣扎着,冰水漫过鼻腔时的痛苦并不怎么明显。
身体下坠,眼皮像是被绑上了沉重的铅块,也跟着下沉,阖上的同时夺走了漫进眼睛里的光线……
像是过了好久,又像只是一瞬间,他睁开眼的时候还是在水里,只是没了痛苦,也失去了知觉。
一切就像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梦,他从梦中“醒”来,却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混沌的思想不知何去何从,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去哪,于是没日没夜地游荡在那条河的岸边。
像是没有根的浮萍。
游荡,没有归途。
日升日落、四季变换,来到河边的人多了起来,人们像是忘记了这条河淹死过人的事,所以又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周边玩耍。
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他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游荡了那么长的时间,他终于知道自己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了——
那是他在河边游荡的第五个冬天。
越对比,越惘然,不被看见也不被听见的自己,是个胆怯的孤鬼。
第六个冬天,天空还是那样昏沉沉的,像是快要压下来。
他一如往日地窝在河边。
有个蹦蹦跳跳的小孩,和六年前的他一样,兴致勃勃地在结了冰的水面上玩耍。
事情发生就像是一个换皮不换心的故事。
冰裂、落水、扑棱、下沉。
他又看到了自己,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
痛觉在那一刻复苏,伴随着愈演愈烈的绝望。
冰水漫过胸腔,一点点夺走他肺腑中的空气,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提线木偶,身体被不容抗拒地往下拉。
痛,全身都痛……
痛感迟钝了六年,让他变成了和男孩一样的溺水者,扑棱着,拼命地渴求空气。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死成。
十二岁的沈浊一点儿也不高大,他没有强劲的躯体,也不像成年男子那样能给人足够的安全感,但在那一刻,沈浊把“他”拽上了岸。
他的新生,是沈浊给的。
他跟沈浊回了家。
可是,他近乎虔诚地尾随,对沈浊来说,却是致命的。
那几天,他懵懂地趴在沈浊身边,看他因发烧而变得潮红的脸颊,看他艰难的喘息,不过是短短几天,沈浊就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像。
他看到得出沈浊很难受,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只是在沈浊高烧不退的时候,笨拙地靠上去,与沈浊贴得很紧,祈求用自己在冰水中泡了多年的灵魂来帮他降温。
然而他却忘了,一捧无形的魂火,没有温度,更救不了人。
更糟糕的是,他在一次次的尝试中发现,自己就是病源,靠得越近,沈浊就病得越重。
在沈浊又一次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时候,他终于明白这个事实。
一捋不被欢迎的鬼魂,应该离开。
可他不想。
于是,他团成小小一团,窝在房间中离沈浊最远,又能看见他的地方,静静地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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