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深处,一家店铺的后门廊檐下,两个人正在讲话。
其中一人畏缩在墙角,看起来想跑又不敢跑,另一位青年军官拿着卷成棒状的一沓报纸,好整以暇地在手心里掂了掂,满满的威胁意味。
“就、就这些了,真的。”《星道先锋报》的头牌记者垂头搭脑地说:“所以我在文章后面注明了‘以上消息未经证实’。”
“好个‘未经证实’。”叶行言冷笑,用那卷报纸打这人面颊,“你该不会以为加上这句,就不会对我的名誉造成损害了吧?”
“我、我可以写文章澄清的!”被报纸追打的记者捂着脸讨饶:“马上就写!”
叶行言停下动作,“什么时候见报?”
“就这两天,就这两天!”小报记者举起左手两指,做起誓状,“我跟主编说一下,一定能通过的!”
“你们的发行范围怎么样,瀚海高原上也有吗?”叶行言突然问。
自己的名声其实已经坏了,至少在妹妹眼里,风流浪子的帽子是很难摘掉了。
不过那个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报道,陆赫城有没有看到过?
话说那人既然暗恋了自己十年,应该一直有关注自己的动向吧。
“瀚海高原?”风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很坚定地摇头,“那倒没有,那是征原军的地盘,我们进不去。”
“那就好。”叶行言松了一口气,很快又觉得自己不该心虚,他清了清嗓子,“那篇文章要好好写,若是澄清效果不好,我还要找你。对了,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还有你这几天都住哪儿?”
“我住银河旅社,”笔名“风棹”的记者掏出一张名片,“那地方离行宫大道不远。”
叶行言接过名片瞄了瞄,只见上面写着“姓名:卓枫,职务:《星道先锋报》副主编,备注:时政专栏”。
晃着那张名片,叶行言眉头蹙起,“你不是写社会新闻的吗?”
“我现在专做时政了。”名字叫卓枫的记者堆起笑,“当时政新闻记者才是我的追求。”
叶行言摸摸下巴,“昨天你是不是爬到钟楼上偷拍了广场上的照片?”
卓枫悚然一惊:“啊?”
叶行言又问:“照片你传回报社了吧。”
卓记者立时慌张起来,磕磕巴巴道:“我、我就拍了几张照片,没、没有做别的……”
“就拍了几张照片?恐怕不止吧——”叶行言思忖片刻,问:“你是什么时候来曦曜的?”
十分钟后,叶行言独自走出小巷,步行通过议事厅广场南端检查站。
走入青铜惊飙的阴影之下,他停下了脚步。
过去那么多轮回,他曾无数次开车经过这个地方,自以为充分感受了这座雕塑的气势,如今置身其下,抬头仰望,却生出了另一番触动。
思绪徜徉间,突然听到个声音。
“想当年,太武皇帝一杆马槊镇天下,一生征战未尝败绩,王者之姿,何等气吞山河!”
叶行言蓦地转头,看到一名背手站立的老者也在仰望青铜惊飙。
雪白的山羊胡、改良款式的对襟长衫、紫檀木圆头手杖——
正是叶行言的远房舅公,曦曜博物馆馆长梁渊。
第四个轮回,由于翊卫营临时占用博物馆,叶行言与这位梁馆长打过照面,当时对方没认出他这个有点亲缘关系的小辈。
想来这个轮回也没有。
“梁馆长。”叶行言躬身见礼。
梁渊收起高昂的头颅,视线落到叶行言脸上,“你是叶家的小子?”
叶行言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是。”
老人眯起眼睛,突然来了句:“叶邃光是条好汉,可惜你爹差远了。”
嫌弃完叶行言的父亲,梁渊又上下打量他本人,继续嫌弃:“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这种程度的言语攻击对叶行言毫无杀伤力,他微微一笑,“您老说的是。”
他这态度,到让梁渊又多看了他几眼。
不过叶行言没兴趣陪这位倚老卖老的远房长辈耗费时间,平静道:“晚辈公务在身不能久留,请见谅。”说着他躬了躬身,没管梁渊的反应,就顾自转身走人。
广场西侧,迎风招展的旗帜下,阅兵式观礼台的施工正在紧张进行中。
叶行言进入施工围栏,看到简新安正与一名工头在说话。
“电气线路已经排布好了,绝对不能更改,这事有专业人员负责,你们不用管。”
见叶行言出现,简科长撇开工头,招呼道:“叶少校。”
叶行言与这位简科长寒暄几句,问了观礼台的工程进度,笑道:“听说昨晚上简科长也来广场上加班了,真是辛苦。”
简新安忙说不辛苦,为了曦曜会谈这场盛世,加点班不算什么。
叶行言点了点头,下一句话却来了个相当生硬的转折,“简科长不是曦曜本地人吧。”
简新安楞了一下,“确实不是,十几年前,因为侥幸考上曦曜的公务员,我才从帝畿迁居于此。”
“是么,”叶行言挑了挑眉,“我没听出简科长的帝畿口音呢。”
简新安尴尬地笑笑,“我是在灵洲府出生的,年少时来本土求学,谁知时局变换,这一来就回不去了。”
“原来简科长出生于物华,难怪。”叶行言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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