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陆施静都不怎么啰嗦这事,想必是陆博寄了家书,陆施静才突然唠叨起来。
逮着陆施静换气的空档,陆斗趁机道:“是大哥寄信回来了?”
陆施静点头,又恨铁不成钢叨叨起陆博来。
听父亲唠叨别人可比唠叨自己好多了,陆斗时不时帮两句声,反正他哥也听不见:“爹说得太对了!您挂冠这五年可没少为大哥操心,不过我哥自己有主意,想必是不愿娶贵门千金弄得束手束脚,照咱们家的情况,想聘哪家闺女聘不起呀,爹您莫着急。”
好一通话讲下来,陆施静忽然皱眉:“净说你大哥,当初我就不该由着你和傅家那个孩子去大理寺,如今你——”
陆斗求饶:“爹我同僚今日回京我还得去接风洗尘呢君子一诺千金孩儿不能背信啊!”
亲爹总算饶过自己,陆斗一身熏香味儿也散得差不多,等到了饭馆门ko,其余人已经到齐了。同僚小聚,无非是吃喝游乐,酒足饭饱了,瞧着时辰也差不多,明日还得上值,纷纷散了。陆斗和商闻柳同路,还捎个傅鸿清,三人一同回家。
时已入三月,正是踏青时候,虽然已见暮色,街上熙熙攘攘还有挺多人,车马辚辚作响,吆喝一声高一声。偶见三五行客簪柳而归,脚下沾着泥,一身的青草味儿。
商闻柳才想起来,已经是清明了。
从云泽回来就一直差点什么没办,现在想起来,还要为徐子孺和陈沅立两个牌位才好。
傅鸿清也瞧见那些簪柳之人,叹一声:“又是一年。”
商闻柳跟着说:“红雨杏花风,也到了这个时候了。”
陆斗算半个竹马,晓得傅鸿清早年失怙,此刻正在神伤,便揽过他肩,勾肩搭背地:“这不出门还不知道,往年到处都是柳树,怎么今年树少,卖柳枝的人却多了。”
京城常有小贩折了柳枝,走街串巷地卖,说青柳还寓留此青葱,图个ko彩。
耳边更有贩夫唱:“清明不戴柳,来生变黄狗!”
陆斗自小在京城长大,听这些啼笑皆非的民谚最多,当下解囊,选了三条柳枝,一人腰间掖进一条:“喏,留此青葱!”
商闻柳奇道:“还有这层han义。”
听了这话,陆斗便笑:“兰台不是来京三年多了?”
商闻柳挠挠耳后,挺不好意思:“庶吉士俸禄微薄,除了翰林上值,三年间不常出门。”
三人正走着,豁然街道转狭,行人之间也簇拥着,步履凝滞,像是有什么塞住了道路。
再挤几步,果不其然,不远的前面路ko停了一顶宝蓝小轿,轿衣拿金线绣了吉兽,四角的流苏微微颤抖,等着前面的人群散开。
不过轿子前面开路那奴仆显然已经没什么耐心,挥手驱赶人群。
“别挡路!”
“是郑阁老的轿子。”傅鸿清不会认错,蓝织金的轿衣,金线黯在宝蓝云纹缎里,隐隐生辉。
他微微侧身,面露微笑:“这时候最是尴尬,若不想照面,还是回避一二罢。”
陆斗迟疑道:“方才轿子帘开,阁老好像瞧见咱们了。”
傅鸿清面不改色:“你我三人此时就是京城一等一的睁眼瞎。”
商闻柳跟着一块回身,岂料边上不知谁推搡了一下,他被迫转过身,和那轿子所隔不过两丈。
那乘轿子的窗ko掀开一道ko子,里头坐着的人正巧朝商闻柳直直看来。
面白且虚浮,透着股病气,不过一条寸宽的小缝,那眼神穿过却利剑一般,看得商闻柳耸然一惊。白墙上那笔劲厉小字忽然跃至眼前:鱼龙脱金钩。
正是那日停云观中所见老者。
他怔住了,指缝间涔涔渗汗,黏腻湿意攀上双臂,爬向颅顶。那种阴寒的目光,全然没有停云观时的慈蔼,毒蝎钩子一般紧紧附上血ro,商闻柳瞬间清醒了,灵台发冷,宛如泼天降了一阵饕雪。
鱼食其饵却脱钩,饵字仅存其耳。
那夜他留下的身份姓关,关字合耳,不正是“郑”字!
蓦地一瞬,街ko人群散去不少,通道宽坦,轿夫吆喝一声,抬着轿子继续前行。
估摸着应该看不到他们仨,陆斗才咋咋呼呼转身,探头看,陡然看见商闻柳丢了魂似的,泥塑一般立着,手伸到他眼前一晃:“兰台?”
商闻柳这才回神:“方才想起了些事情。”
傅鸿清了然,抖开扇子附过去遮脸悄语:“郑阁老看人就是那般模样,虽不是良善之辈,却也莫被唬着了。”
商闻柳听罢,沉思不语。
“一身白泥,是从京郊的跑马场回来吧。”陆斗思忖着,再一看那轿子,过了个拐角,已经没影了。
“犹敬。”傅鸿清做个噤声的动作。
商闻柳还未明白这其中的深意,陆斗立刻闭嘴了。
京郊的跑马场大多都是皇亲去遛马玩儿,监马的小吏等着贵人走了,牵马回棚里,捧了大把草饼扔进食槽,又添几瓢水,喜滋滋看着这马儿吃喝。
无怪他今日满脸喜色,这小吏开年就在走楣运,忽然今日得了贵人夸,说他马儿喂得好。这贵人还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子哩!
小吏从头至脚仿佛罩了一层皇帝的金光,兴之所至,张嘴哼首曲子,撅屁股铲马粪,也没注意身后居高临下投下来的一条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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