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浮于表面,有人藏在心底,但谁都称不上一句清心寡欲。
唯独容棠,柯鸿雪有点看不透他。
他下棋……像是在玩儿。
不是不通棋道的稚童把玩黑白棋子,正相反,容棠的棋招分明能瞧出来他不但会围棋,而且精通,若是认真下一局,这座淞园里可能找不出几个对手。
可他落子太轻巧了,轻巧的好似全然没有目标、也没有欲望。
他下棋就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或者跟宿怀璟聊天,也可能单纯只是为了坐在阁楼上等一等日暮的黄昏。
可他又敏锐地能在每次快要输棋的时候,提前看出端倪,步好棋招,于短短几步之间救回一场快要输掉的棋局。
柯鸿雪原以为会不会是宿怀璟让他,可他顺着棋盘反推,却发现宿怀璟也并没有相让,甚至他跟自己一样,也很有兴趣以至于……在不着声色地试探。
而试探的结局便是柯鸿雪看到这局棋,在脑海中把容棠割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是万物不萦于心、无需付出就可以伸手获得所有、被人哄着护着,以至于生不出一点争权夺利之心的病秧子容棠;
一个是生下来便是天潢贵胄、名字本身便代表权力、且会一生都在权欲之中挣扎浮沉的宁宣王世子容棠。
无论是哪一个,柯鸿雪都觉得有趣,回京之后无聊了好些好些年,若非为了学兄,他宁愿回江南泛舟湖上、雪夜垂钓,也不愿在这声色名利场劳累。
可容棠令他觉得有趣。
柯鸿雪眸子亮了亮,试探顺着容棠的棋路落下一子。
宿怀璟便无言跟了一颗黑子。
柯鸿雪又下,宿怀璟继续跟。
来往几十招后,柯鸿雪手持折扇,未再拿子,而是轻笑了一声,坦然认输:“是在下棋艺不精,未能领悟世子爷的路子。”
他突然好奇,问:“宿公子,你与世子爷对弈,结局通常如何?”
宿怀璟视线从棋盘收回,道:“无疾而终。”
他与容棠还在永安巷的时候就经常下棋,但棠棠总是容易困倦懒顿,一局棋无论是什么走势,是好是坏,赢面大还是输面大,他总是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节点放下棋子。
或许是双寿刚上街买回来的零嘴正冒着热气勾出他馋虫,或许是太阳出来了阳光落在院中一株花上让他觉得开心,或许突然想起来上午看的话本只剩最后几页结局,他想去看完……
又或许只是累了。容棠便会放了棋子,裹上被子往美人榻上一躺,侧过头望着宿怀璟无意识地撒娇:“怀璟,我好累哦,你能帮我按按吗?”
“……”
宿怀璟自然全都应他。
等到下一回再下棋,又是一盘全然不同的局势。
容棠仿似没有任何强烈的胜负欲,可他又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输掉坐以待毙。
他会拼尽全力思索,拯救一盘将败的棋局——每当那个时候,才是他跟宿怀璟下棋最用心的时候。
他会眉头轻锁,嘴唇微抿,每落一子都要花上比之前长许多的时间思考。
宿怀璟也不催他,可等这次危机度过之后,容棠再落子,又是一如既往的闲散随意,边下棋边随口跟宿怀璟聊一些有的没的。
——‘王府女眷前日出门摘了一些莳花回来,又送了一捧到院里,我想制成干花。’这样琐碎的小事都可以被宁宣王世子当做一件趣事说出来。
他的小菩萨,委实是一个没什么欲望的人。
宿怀璟想到这里神色不自觉温柔了些许,可眼中一闪而过的却是片刻之前,容棠立在栏杆前,无悲无喜地望向远方渺远天际的神色。
宿怀璟……并不喜欢那种神色。
他轻蹙了蹙眉,有些想下楼去寻容棠,却又克制着自己不多动作,手垂在身侧,习惯性地摸上了那块腰牌。
护身符其实更能安抚他,但符纸包的神符,宿怀璟总担心会盛不住他那样频繁的想念。
柯鸿雪笑着将盘上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盅,笑着一摊手,道:“宿公子,我们下一局?”
宿怀璟动作微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阁楼上天色黯淡,淞园灯火通明,不时有游人欢声笑语从远一些的地方经过,揽月阁上又不知换了几曲戏目,演过几个王朝更迭。
宿怀璟其实更想跟容棠一起,哪怕他看话本,自己在一边练字都很好。
可柯鸿雪主动邀请,他也断然不会拒绝。
宿怀璟便顺势拿起黑子,落在天元,淡声问了句只有他们俩才能听懂的话:“柯少傅今天给我的答案,似乎有私心。”
柯鸿雪一下就笑了,安心落子,并不看宿怀璟,只是在夜色中轻声回道:“宿公子想要这个答案不是吗?”
柯鸿雪的答案,问的人跟答的人都知道,谁说都可以,唯独他不可以。
柯文瑞是两代帝师,当世大儒;柯学博是举世有名的富商,年年散出大笔家财充实国库、赈济灾民。
先帝也好,仁寿帝也好,不论大虞皇位上坐的哪位皇帝,柯家都是坚定不移的保民派。
他们家是自古以来的清廉正洁。
贫穷的时候就在家办学堂,无偿教导贫苦人家想要念书的孩童;富裕的时候便兼济天下,尽自己所能帮助看不过去的苦难。
这样的家风和教育,柯鸿雪怎么会说的出来“若民负君,君自可遨游”的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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