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怀璟道:“那时候好像才元兴二十四年冬天,大年夜,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句话,刚说出口就被国公夫人拿拐杖敲了好多下。”
他笑了一下,眼眸里渐渐浮上一层浅淡的哀伤:“可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最早看出异样的人,直到今天我也没想明白表兄是如何知道国将不国的。如果真要说,大概只能说他是一个天生的军事家,哪怕身在京城,也知道千里之外的北疆将有动荡。”
“太子自请前往边境,是为了鼓舞激励战士,表兄跟他一起去,原本很多人都不同意。可国公夫人站出来说他的祖父、父亲,全都是为了家国战死,如今边境有异样,又无大将镇守,他理当前往。哪怕万一死在沙场上,也比千万边境战士与子民无辜枉死强上许多。”
宿怀璟声音愈发的轻。
他当时才八岁,有些事是自己看到的,有些事却是听人说的。
小孩本就不记事,他只是在这九年间一遍遍强迫自己回忆,才没有遗忘干净。
“谁知道一语成谶呢。”宿怀璟轻声道,“北边国门被破,南方皇子被砍,有时候我都会想,是不是真的有所谓国运。天不眷顾,所以先帝的子嗣,没有一个善终,连带着所有亲人都会惨死。”
宿怀璟抬眸,静悄悄地凝望向容棠,似乎想找他要一个答案。
容棠心下一悸,差点就想说:不是这样的!
可他想了半天,却发现历史的车轮正如宿怀璟所说的这般,先帝的子嗣,确实无一善终。
哪怕是宿怀璟本人,待他登基挑起战争之后,这个世界都会彻底湮灭,如何算善终。
可容棠不愿意见到宿怀璟这般迷茫无助的模样,他皱着眉头想了好半天,声音轻轻,又有些孩子气般地说:“才不是。”
宿怀璟眨眨眼:“嗯?”
容棠:“如果真的像你讲的这样,陛下才该第一个暴毙。”
宿怀璟面色一沉,瞳孔缩了缩,侧眸望向窗外,确认没看到任何人影才回过头,有些心热,却又忍不住教诲:“棠棠怎可说这样的话?”
容棠理直气壮:“为何不可?”
宿怀璟皱着眉:“这是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传出去要被诛九族。”
“那岂不正好?”容棠不服气地嘀咕,“反正我也活不长,你不是说要给我陪葬吗?要是诛九族了,正好当殉情,我们俩还能一块在乱葬岗上找个地儿埋了,死也算有个伴。”
宿怀璟哑然半晌,突然笑了,神情都变得松快:“夫君说得对。”
他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的丈夫是个眼里没有皇权规矩的菩萨,我又能怎么办呢?若是真被人告到了陛下那去,我便陪你一起砍头一起下地府好了。”
可容棠又撇嘴:“那不行。”
“如何不行?”宿怀璟纵容地问。
容棠:“那我死之前定然是要跑到皇帝面前骂个痛快的,什么烂人?自己抢了皇兄的位,还编排一通虚假谣言传播于世,一天到晚吃喝享乐,任由贪官污吏把控朝廷,搞得全天下都乌烟瘴气!”
越说他越来气,扯啊扯又扯了回来:“而且赈灾银还一直不拨!害得我私房钱都用光了!”
宿怀璟:“……”
宿怀璟头一次想起往事之后没有沉浸在悲伤或者讽刺的情绪中,他看着容棠像个小仓鼠一样气鼓鼓地骂当朝天子,沉默好久好久,笑了。
“你还真是……”
“大逆不道。”
宿怀璟轻轻地叹,离了自己位置,起身到容棠面前,低下头看向他的眼睛,相当礼貌而有涵养地问:“棠棠,我可以吻你吗?”
我好喜欢你啊。
第67章
“不可以。”容棠特别认真地仰着头拒绝,手却攥紧紧。
宿怀璟眨了眨眼,轻声问:“真的不可以吗?”
容棠绷着脸:“不可以。”
“好吧。”大反派遗憾地点点头,退开些许,又问:“那我还可以留在你房间里睡觉吗?”
容棠脸一皱,刚想拒绝,宿怀璟委委屈屈地说:“是棠棠先邀请我的。”
容棠霎时就没了声儿。
他仰着脸跟宿怀璟僵持片刻,起身从衣柜里抱出了一床薄毯放在榻上。
宿怀璟见他小松鼠搬家似的动作,止不住地想笑。
月上中天,苏州城烟水环绕,宿怀璟笑着出去替容棠准备好洗漱的用具,像两个小朋友一样排排坐洗干净,然后躺到了床上。
容棠其实没那么深的困意,月光从窗棱散落,他借着迷蒙的光线看床顶雕刻的种种图案。
宿怀璟问他:“睡不着吗?”
容棠小幅度地点点头,头发在枕头上蹭出微弱的声响,宿怀璟便问:“听故事吗?”
容棠来了兴趣:“什么故事?”
“棠棠想听什么?”宿怀璟将选择权交给了他。
于是容棠想了又想,问:“你与卫少将军是表兄弟,幼时又曾在显国公府住过,那你有没有见过先帝的皇子们?”
先帝的皇子,个个龙章凤姿,容棠听他说起卫少将军,听他言语中偶尔提及的先太子跟三皇子,就忍不住地想要去触摸一下那些藏在过往时光里,不被人传颂、无人知晓、甚至史书也抹去记忆的存在。
容棠说:“我总觉得他们是很好很好的人,如果能有一个人记得,那是不是也不算真正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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