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疾疾,穿林打叶。搅乱天地的喧嚣过后,褚尧淡淡回了一个“好”字。
破阵三人,还剩两席。除了要有一定修为外,心念至纯至坚亦更是关键。
君如珩道:“丛虎是本君亲自教养的灵将,功力虽差强人意,但胜在心性纯良,可堪一战。”
褚尧听罢,几乎未见任何迟疑,便点头应允。
“还剩一人。”他看向灵主,分明是征求意见的语气,眼底却俨然写着答案。
“不行。”君如珩不假思索地脱口道。
许是察觉到自己态度有异,他清清嗓,特意补了句:“太庙祭祖,殿下不露面,难免会引起人皇疑心,届时若加强了守卫,闯阁只会变得更难。”
话如此说,灵主视线在东宫强势的注视下,却禁不住有些躲闪。
褚尧看在眼里,唇边笑意愈浓。
闻坎在旁目睹了一切,恍然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暗流涌动,旁人掺不进去,也不敢贸然窥伺。
于是他识趣地带着将离告退,临走前道:“余下一人,卑职会尽力寻求合适人选。穷山恶水已尽,天崩地裂在即,前途凶险,万望殿下当心。”
左右退去,亭中只剩褚尧与君如珩两人。
东宫眺看遥遥在望的金陵城头,檐下风灯已次第燃起。倘或此时有人从高空望下去,大小巷陌在黑夜中由光点缀连成线,光线结而为网,如同一盘待落子的棋局。
这是一场赌命局。
然而褚尧并未感到多少惧怕。
相反,他胸口油然升起一股亢奋情绪,像团火,烧光了经年郁积的隐忍,烧得他目光晶亮。
“怕吗?”君如珩上前两步,褚尧侧脸问他。
君如珩眉峰轻挑,口中啧了一声:“他刚刚那话说的不对。”
“哪句?”
君如珩道:“穷山恶水以后,合该是柳暗花明。只要本君在,这天如何崩得了?”
褚尧手扶剑柄,拇指不着痕迹地摩挲过那曲线的凹陷处。他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目光却越过镜沿压向君如珩耳后的小痣,在薄雾里显得别有深意。
“孤斗胆问一句,不知主君此番胜算多少?”
他先前就问过类似的问题,君如珩并不觉得太子殿下真心在意答案。他知道褚尧想听什么,转身间避开了殿下堂而皇之的觊幸,却又自投罗网一般靠近对方耳畔。
“想知道,入夜三更到我房中,便告诉你。”
冰冷的嗓音裹挟着热息扑打在褚尧耳窝,他忽然想,和有些人比起来,自己或许真不算是个风月老手。
这一发现可真是让人不快,褚尧直到把那人压进被褥,脑海中仍然浮现着对方说话时调笑的眼,狡猾又天真,无意又精准地踩中了自己的痛脚。
尽管君如珩这时候并没有笑。
他在喘息,身体绷得像根上紧的弦,挑衅又不满地看向上方的褚尧,整个人却又不时激起阵阵细微的战栗。
这种亲密无间的时刻,对他们来说已不算陌生,但君如珩仍无法做到张弛有度。这跟羞耻没有关系,即便是要坦诚相见,灵主也要维持住三界至尊的威严不坠。
褚尧心知肚明,格外起了作坏的心思。他想让君如珩张口,听着这根弦在自己指端泄出令人心悦的颤音。
真真是一曲艳词,各自要命。
君如珩又岂是好相与的,他猝然发力,翻身将褚尧反压,居高临下地按住那被揉得皱巴巴的白衣,眼底水光潋滟,下巴却勾出骄傲的弧度。
“不是想问本君此番有多大的胜算么?”
褚尧没有接话,只是拉起他的手,牵至唇边一吻。看见君如珩骤紧的瞳仁,褚尧仿佛被搔到了痒处,蓄意逗弄似的继续吻下去。
十指连心,君如珩心头顿时一麻。褚尧见他这样就服了软,愈发用力地抱紧了对方,那短促一声比弦断时的铮鸣更直击人心。
可即便是在迷乱的间隙,君如珩依旧能清楚感知到某处芥蒂的存在。他以为,是时候将其连根拔除了。
“角木窟里,我看到了你的心魔。”
纵情到了深处,褚尧疾风骤雨似的动作却在此时一顿,君如珩不满意地攀上他臂膊,伏在耳侧的声音沙哑中透着几许认真。
“那你可知我的?”
时候不对,床笫欢愉的间隙原不想起芥蒂的存在。可只因为对方是君如珩,与他相干的苦痛也好,酸楚也好,百般滋味褚尧都能含笑咽下,并且甘之如饴。
君如珩低头吮吻着他下颌汗珠,一叹说:“我的心魔便在于,亦余心之所向,虽为之九死而不得善终。”
褚尧听到这里,呼吸陡滞,心口突然一寸一寸凉下去。
曾几何时,他救过他多少回,他便负过他多少次。
毕方鸟三魂赤忱,唯本心一魂最不可或缺。
然从甘州之行,再到囚禁灵兵,褚尧有时反躬自省,自己所作的每件事都是在往灵主本心一魂上扎刀。
他几乎摧毁了君如珩对三界善缘的坚守,无数个更阑人静时分,褚尧想起这点,都会对自己深恶痛绝。
换做任何一个人是君如珩,都不可能轻易说出那句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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