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了你很久,没叫醒你是为了让你多睡一会儿。”
谁会如此“体贴”地让人在地板上多睡一会儿。夏路尔知道他是谁,也做好了面对他的准备。
这个人名叫哈伦·奥梅拉,是训练乌有者倾听与书写的导师。在夏路尔心目中,哈伦的威严与可怕丝毫不逊于神选祭司布雷查诺。前者是把他从众多健康孩子中指出来受酷刑的人,后者则是漫长的规训与折磨。
他回忆起自己被要求跪在冰冷的雪峰之巅彻夜倾听神谕,有人因此被冻死,活下来的也奄奄一息。不能经受考验的人,无法聆听女神的声音。
这是哈伦常说的一句话,所谓的考验无非是肉体和精神上的虐待。他把他们训练成听话的工具,不让他们有任何反抗余地。
可是反抗还是出现了。
夏路尔坐起来,是普通的坐姿,而非以前那样跪在对方面前等着挨训。
“你知道自己犯了错吗?”
这也是哈伦惯用的话语,夏路尔听他用这句话问过很多人,有时有人受罚,其他人也会被要求旁听。这个问题的答案无需质疑,必然是点头认错。
这一次,夏路尔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你不认为自己有错?告诉我。你面前有纸笔。”哈伦说,除此之外还有认错的机会。哈伦处罚过很多不听话的孩子,直到他们明白抗拒和叛逆只会带来更多惩罚为止。
夏路尔伸手拿到了放在脚边的一叠羊皮纸和笔,熟练地沾上墨水,摸着纸张边缘在上面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回答。
——我没有错。
“很久以前,有个叫艾洛里斯的孩子偷吃了朝圣者送来的水果,认为自己没有错。他只是饿了,偷偷拿了一个上面有缺口的苹果。我也认为他没错,这样的小事应当被原谅。但是你,夏路尔,你犯的不是偷吃苹果这样的小错。凡尔杰卡大人将寻找聆王的重任交给你,你却只顾和一个乡下神殿的小祭司玩乐,把神圣的任务忘得一干二净。”哈伦说,“你要是能看到自己,就该好好瞧瞧此刻的丑态。”
嘲笑乌有者的容貌本不该是一个女神祭司该说的话,因为他们最清楚是什么原因让乌有者有一张残缺毁坏的脸。即使失去双眼无法再看到东西,乌有者也会摸到空洞的眼眶、凹陷的鼻梁和断裂的舌头,足够想象自己面目全非的模样。无论多纯粹的向神之心也总会有人产生自卑之情,尤其是被人如此赤裸裸地提醒。
哈伦指的虽是烧伤,未尝又不是一种羞辱。
夏路尔的脸没有任何遮挡,就以这副烧伤累累的面容对着哈伦,他低头书写,再把羊皮纸给对方看。
——我的烧伤一点也不丑,我喜欢新伤口,是它摧毁了你们的谎言。我不是聆听者,不是神之子,也不再一无所有了。我叫夏路尔,很高兴这一路上你们都叫我的名字。
他把夏路尔几个字写得又大又粗,笔尖甚至划破纸卷,折断在地板上。
哈伦望着这些呼之欲出,仿佛活了一样迎面扑来的字迹,久违的愤怒在心胸聚集。他举起手臂对准夏路尔毫无防备的脸颊一掌扇去,把少年打得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纸笔轻飘飘地飞向一旁,夏路尔没发出任何声音,很快又坐起来,冷漠傲然地面对着打他的人。
哈伦说:“你别想激怒我,没有用,只会让你的下场更凄惨。”
夏路尔倔强地“望”着他,对于自己的下场他知道得很清楚,而且仅靠个人的力量无力改变,哈伦的态度说明一切,这不过是一个要求他低头认罪的过程。既然如此,他没有任何屈服的理由。
夏路尔摸索着找回纸笔,用断裂的笔头继续沾上墨水写道:是我故意的,我做了所有女神不让我做的事,我引诱那个叫赫路弥斯的祭司一起逃走,我需要他照顾我。他做得虽有些勉强,但还算尽力,小神殿的祭司不敢违抗幽地的聆者大人,这是我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身为乌有者的好处。
写到这里,他甚至笑了笑,不知道想起哪些令人愉快的经历,真正激怒哈伦的或许就是这个从未在乌有者脸上出现过的笑容。
“你觉得自己得逞了?觉得自己反抗了女神和凡尔杰卡大人,结果还不是又回到这里。”哈伦说,“你会被扔进罪民渊薮,和那些罪恶的死灵一起沉沦,永远不会再见天日。”
夏路尔扔掉一张纸,再找了一张新的,他从容不迫的姿态愈发令人震怒。
——我已经见过最美的天空,那是谁也夺不走的东西。
是的,哈伦明白,他们已经无法再从这个少年身上夺走生命之外的更多东西,也许还能折磨他,可真正的折磨也早在他成为乌有者的那一刻用尽了。除了死没什么更可怕的威胁,夏路尔显然不怕死,甚至可以说死对他来说反而是种解放,他终于可以摆脱这具残躯,摆脱离开别人就无法独立生存的现实。
哈伦满心以为只要吓唬一下,这个在曾经的乌有者中显得格外乖巧听话的孩子就会立刻害怕地承认罪行,祈求女神原谅以避免落入罪民渊薮的惩罚。可他失望了,夏路尔俨然像个高明的剑客,不但精于防守,还懂得适时出击。
这一回合较量,哈伦丝毫没占到上风。忽然,他想起关在地牢里的赫路弥斯。那个不起眼的小祭司,一辈子都生活在寂寂无名的小神殿,量他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蛊惑神之子背叛女神。多半夏路尔说的是实话,可那个家伙竟然真的照办,难道聆听者的话高过女神本身吗?不,要是夏路尔撒谎说这是女神的旨意,没准就可以骗过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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