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乌有者后,我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用这么粗暴的方式寻找聆王。”九骨说,“即使远在古都神殿的祭司也不相信一个正常人可以听到神的声音,非得要失去些什么,才能达到他们认可的牺牲与奉献。一个正常人不会愿意失去眼睛、鼻子和舌头,我也不会让他成为乌有者。”
“那就小心点。”塞洛斯说,“像你这样的人自己活下去很容易,可要保护别人没准死得比谁都快。”
“你也是。”
塞洛斯忽然烦躁地说:“我们最好明天入夜时进港口找旅店,这样凌晨上船才不容易被发现。在港口发生什么意外,或是被赏金猎手发现起了争斗,船长会怕麻烦不让我们上船。”
九骨认同他的计划,塞洛斯总是做最坏的打算,并且不吝于使用最冷酷的手段解决问题、浇灭危险的火苗。
当晚,他们在林中过夜,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比琉卡和珠岛越来越亲近,因为两人独有的交流方式而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珠岛还记得曾在波艾之木上和族人一起生活的事,那棵树到底有多大,能把一整个村子都安置在树枝上。”比琉卡对九骨说,“真想去看看,哪怕只有残留的树根也好。”
“你想去就去吧。有珠岛带路,应该能躲过神殿骑士和佣兵的追踪找到巨树遗迹。”
比琉卡看看坐在树下的闭目休息的塞洛斯。说实话,他对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剑士仍有几分抹不去的畏惧,只有珠岛丝毫不怕,每次靠近塞洛斯时,对方冷漠的双眼中也会流露出少见的温情。
他到底是个可怕的人,还是个温柔的人。
“塞洛斯会不会只想和珠岛两个人一起去寻找巨树遗迹呢?”比琉卡忍不住问,“去了之后他们怎么生活?”
“他们可以像我们在镣铐湖的小岛上一样生活,这对塞洛斯来说并不难。”
“有鸟一族的故乡一定很美。”比琉卡无限向往地说,“因为鸟族天生美丽,就像他们的无名之主一样。”
他凑近九骨身旁,手肘支着膝盖,托起下巴看着珠岛和塞洛斯——那么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却能如此和谐地坐在一起。
“珠岛准备了一份礼物。”比琉卡说,“我们悄悄在树林深处做的,他要送给塞洛斯。”
“是什么?”九骨笑着问。
“一个带银链的水晶瓶,在上个城镇的市集看到,珠岛很喜欢,我就买下了。”比琉卡说,“花了两个银后。”
“珠岛喜欢它不只是因为漂亮吧。”
“他在里面装了自己的血。我们去树林深处,他割开手指把血滴在瓶子里。血之音真好听,我们很小心,没让声音传到很远,也不会有人听到。”
“他为什么要留下自己的血?”
塞洛斯也不明白,水晶瓶在火光下泛着彩虹似的光芒。瓶子里的血不多,珠岛举起手指给他看已经愈合的手指,似乎怕他会生气。
塞洛斯想起自己说过不准他再流血的话,还有当时怒不可遏打他的一巴掌,心中又有些愧疚。他得咬紧牙关才没说出道歉的话,道歉最没用,什么也挽回不来。
“送给我吗?”他问。
珠岛点了点头。
塞洛斯沉默片刻,望着珠岛放在他掌心上的水晶瓶项链。他喜欢珠宝,但只喜欢珠宝的价值,换成金王银后更方便。他喜欢钱是因为只有金钱可以带来足够的安稳,让他可以不用在饥饿难耐时去尸堆里找吃的。他从没觉得哪件首饰特别漂亮,此刻却被这条粗糙的银链吸引了目光。
“没有人送过我东西。”塞洛斯艰难地说。
一个也没有,他得到的一切都有代价。珠岛和他一样,除了生命和血一无所有,却总想把自己的血送给他。因为这是他唯一珍贵的东西吗?
“我会好好收藏。”塞洛斯有意无意地向坐在篝火对面的比琉卡看了一眼,不想让他听到自己对珠岛说的话。
比琉卡与他目光一碰,就拉起九骨的手说:“我们去树林里走走吧。”
九骨明白他的心意,由他拉着自己的手往树林深处走去。
见他们消失在树影间,塞洛斯紧绷的脊背也放松下来。珠岛满怀期待地望着他,想让他把项链挂在身上。
塞洛斯又看了一眼对面的树林,确定九骨和比琉卡已经离开。珠岛对他的亲昵、温柔和依恋都是陌生的,至今他都不明白究竟是哪个行为让彼此之间产生了如此异样的感情。虽然无奈,但也快乐——快乐同样是陌生的。
塞洛斯把项链挂在脖子上给珠岛看,然后放进穿着皮甲的衬衣里。水晶瓶像一小片冰雪紧贴着胸膛,可没一会儿,冰冷的感觉就不见了。它变得滚烫,好像珠岛的血在燃烧。
“我挂好了。”塞洛斯把手放在胸前轻轻按了一下。
珠岛给他的只有微笑。
真想听懂他的话,为什么只有重伤发烧时才会像做梦一样听见珠岛的心声。不过他能明白珠岛的心意,同时也明白自己的心思。
塞洛斯·达坦。
达坦这个姓是哪来的?他想了想,很久以前尸堆里有个骑士穿着镀银的甲胄,他打算解下来拿去卖,铠甲接缝处就刻着达坦这个姓。
死人的姓氏,死过一次,下次不会这么倒霉。
塞洛斯只为自己活着,现在却有了需要保护的人。
还有一天,他很期待坐船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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