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上心的余裕。
擦完之后,他看向递给自己手帕的人:说是初次见面,但穆朝对这个人有印象。
前世,许乌文直属父皇的亲卫队,在父皇被伏击的那次战役中为救皇帝而战死。穆朝迅速看了看他的制服,从肩章判断出来对方的军衔,轻轻一点头:“许上校,谢谢。”
“殿下客气了。”
“不过是一点点,有什么可擦的……”
“夏恩!”顾留钧沉声责道:“够了。阿流刚刚在找你,你现在跟我走。”
“流缨找我?你怎么不早说!”夏恩提高声音,又狠狠瞪穆朝一眼,目光流连片刻,才硬拉过顾留钧说:“那我们快走。”
然而他手中顾留钧的手臂却没有动。平日里总是沉肃的男人看着穆朝,眼神有些复杂,比平日里单纯的厌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殿下,您能在这里稍等我片刻吗?”顾留钧语气犹豫:“我有话对您说。”
“……”穆朝没想到这样的发展。他有些茫然:小顾是来找他的吗?
他自始至终都望着顾留钧,好像在场人中他只看得见对方,此时冰霜般的面容也融化几分,露出些许讶异。
“我知道了,”穆朝点点头:“我会等你的。”
听到穆朝的答复,顾留钧没露出高兴或满意,他嘴唇张开又抿起,还是被夏恩硬生生拖走了。
偌大的庭院走廊,瞬间又寂静了。
墙壁上嵌着壁灯,昏黄的光落下来,只照亮穆朝半边眉眼,一点光斑落在他鼻尖上,流离出一点寂寥又纤细的美感。
他不动,也不说话,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硬生生拖到尘世的神像。
许乌文这样看他一会儿,还是发话了:“殿下,夜里风大,您不如去厅里等吧。”
穆朝像是才发现他还在一样,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摇摇头。
“去里边等吧,”许乌文很坚持。他有一把好嗓子,这么近的距离说话,像是在呢喃情语:“您刚养完病,不要又着凉了。”
此时穆朝才终于看他一眼,撞进对方如同深渊一般吸引人的眼睛。他们对视许久,许乌文只等到穆朝再一次摇头。
许乌文只得叹声气,他说好吧,说里边还有人等自己,不能陪殿下在这里等人了。
穆朝轻轻颔首,想收回视线时,肩上忽然多了点沉沉的暖意。
“至少收下这件外套。”许乌文整了整那衣服上的褶皱,确保它严严实实贴在穆朝肩上。
有些大了,避风刚刚好。
穆朝不喜欢陌生人的接触。他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对方搭在肩上的手给拦下:“我先告辞了,殿下如果有事,可以去厅里找我。”
许乌文朝他微笑,欠身行礼,转身离开了。
“主人之前认识他吗?这个世界,您与他第一次见面。”一直在精神海里没说话的17冒泡。
穆朝摇摇头:“不认识。我只是听过他名字。”
这件外套上晕着很细淡的香气,大概是刚才那位许上校用了什么香水。
他不喜欢别人的气息,就将身上那件外套扒下来,犹豫片刻,还是挂在手上而不是丢在一边。
17叮嘱他:“那主人,外边温度确实低,过一会顾留钧还不来,还请您进去等。”
说是稍等片刻,却比片刻要长得多。
等厅内的喧嚣都变小,穆朝要等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夜渐渐深了,凉意也渐渐深了,穆朝衣摆不再滴水,又在夜风中慢慢阴干。
“请主人进去吧。”17一边催他一边黯淡地闪:“很晚了,温度太低了。”
穆朝没说话。他望了望天,月亮爬上去,与前一次他十八岁生日见到的月亮一模一样。
人不一样,月亮却一样吗?
“小顾之前嫌我太安静,”
穆朝突然说:“他小时候比长大活泼,觉得我一天到晚不是学习就是看书太无聊,拉我出来玩。父皇不喜欢我乱跑,所以他总带我来这里。”
“来这里做什么?”
“来看月亮。”穆朝的声音清淡如水:“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一轮圆融的明月,静静隐在云流后,落在穆朝金色的眼中。17还没来得及和他的主人说“好看”,又听穆朝继续说:
“他跟我说,如果我要当帝国的太阳,他愿意做月亮。”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怕我太孤独,他要是当月亮,如果出了什么事,他就能及时赶到我身边。”
“他一直都能及时赶来,一次都没晚过。”
除了今晚。
从未迟到过的月亮,今夜不再为他升起。
风愈发猛烈,发出萧瑟声响,穆朝找了一个避风处等,却还是被风刮到脸颊。
他本就苍白的肌肤此时几乎透明了,眼底还残存着青色,嘴唇也干裂,被风吹得刺痛。
没人记得,其实他刚刚结束禁闭不久,烧也没退几天,精神力被剥夺一半的痛苦都反噬到身上,外表上看这么虚弱。
但穆朝还是站着。
他的脊背永远是挺直的。
看上去如履薄冰,过刚易折。这么多人看不过眼他的骄傲,觉得这是废物的自持,不值钱的廉耻。
17觉得不是。
每隔一会儿,17就会问上一句要不要先回去,穆朝没有一次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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