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一切的17漠然站在一旁。他是局外人,看得最清楚,是将顾留钧的痛苦捕捉得最仔细的人。于是此刻,难免带着恶意想:
这才到哪里呢?
不过是不认识你而已,不过是陌生人而已,好感度不过是清零。
还不曾对你恶语相向过,不曾对你动手过,不曾误会你过,不曾欺骗你过,不曾为了你的敌人向你求情过——
你有什么好难过?有什么资格,在此时此刻,在这个曾被你伤得体无完肤的人面前,露出这样,像被伤害过一样的表情?
顾留钧定定等了半晌,确认穆朝没有别的话想说,才勉强扯扯嘴角,站到夏恩身边。
他手松开攥紧几次,面上才平静下来,转头,没理夏恩,他首先看向17:“您为什么在这里?”
“我将主人带回来,担心出现不测,便陪伴主人身边。”
顾留钧眉心紧紧拧起来,他明显想说什么,穆朝却先开口:“请让17留下。”
顾留钧顿了顿。
一句话,想留下的人,只有17。没有别人,没有他。
他何曾被穆朝这样对待过?他从对方身上得到的从来只是小心、期许和欢喜。一时间顾留钧不由得狼狈转开视线,又看着夏恩:“……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殿下好不容易回来,我怎么可能不来!”夏恩理所当然地说:“当初最后见到殿下的可是我,最着急的也肯定是我。”
顾留钧无意与他争执,知道夏恩在这里只是个人意愿后就行。他再次,将目光落到穆朝身上。
踌躇片刻,开始说起关于战争的情况,间夹一些关于皇宫与军部现况的介绍。显然,这些内容比他自己更让穆朝感兴趣,穆朝很快就露出认真神色。
最后顾留钧讲完,穆朝还略略颔首,说了谢谢。
生疏得,顾留钧恍惚间,都感觉这不是他认识的殿下。
他认识的那个殿下,那个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的殿下,如果是之前,别说是这么多话,哪怕一个字,都能让穆朝露出欣喜眼神。哪怕是第一次见面,他也只是给了一个笑容,便让当时还年幼的穆朝亮起眼睛,让那张任谁看了都心软的脸上,流露出百分的温顺来。
而不是这样。
这一刻,顾留钧只感觉舌尖都泛起苦涩。可他连应该责怪谁都不知道。
该责怪顾流缨么?责怪他那疯子一样的弟弟,责怪他欺骗自己,才没看清穆朝的真实。
该责怪那个让殿下失去记忆的人么?如果不是那个人,殿下再生气、再对他失望,也不该露出这样生疏神态。
该责怪……殿下么?
顾留钧扯了扯嘴角。
能怪的,只有他自己啊。是他自己识人不清,自己丢了价值连城的宝藏,把鱼目当成珍珠。
站在这里,顶着夏恩微妙的眼神,对着17毫不掩饰敌意的神情,以及,迎着穆朝陌生至极的视线,顾留钧一瞬间,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穆朝时,对方怯怯却开朗的微笑,想起第一次拒绝穆朝时,他迷茫而不可置信的神情,想起他对自己笑,他朝自己冲过来,他索求拥抱,他亲手做的礼物,他被嘲笑时的受伤,他被伤害时的痛苦,想起…
…想起那一天,那一个夜晚,自己恳求他,求他不要将顾流缨试图伤害他的事说出去的那一个夜晚,
顾留钧想起来,他当时,那样心碎,又那样平静,心如死灰的那张脸。
心如刀绞。
他如何有脸面再去恳求穆朝?此时此刻,连顾留钧自己,都觉得他未免脸皮太厚。
明明是他曾经犯了错,让他的殿下失去了肆无忌惮微笑的能力,让他的殿下一日日低沉下去,从那样快乐的模样,变得那样瑟缩、那样哀伤、那样无路可走、无处可逃——
他从哪来的资格,向穆朝请求原谅?
可他还是忍不住。
“您真的,”顾留钧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一点都想不起我么?”
真的忘记我了么?
真的不再迷恋我么?
真的不再渴求我么?
真的不再为我一个微笑,愿意付出一切么?
……真的,不再愿意对我,露出曾经最不吝啬的,带着期待和快乐的眼神了么?
“抱歉。”
穆朝只是这么说。
眼眶瞬间酸了。有什么要溢出去,却没力气溢出去。
好像连痛,都要感受不到了。
这瞬间,顾留钧想,他或许能够理解,曾经穆朝的心情了。
原来,这么痛。
看着顾留钧摇晃着离开的背影,夏恩脸色凝重。
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穆朝醒来的消息会引来不少人,于是想抓紧最后几分钟和穆朝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这时,他听见穆朝问:“那位……顾流缨呢?”
“……顾流缨?”夏恩怔了怔:“没人告诉你么,他被你旁边这位人形机甲收押,现在还在关禁闭。不过他在最后一战里表现很突出,很多人都提案让他继续参战,陛下这两天大概就会放他出来了。”
说到此处,夏恩还有些困惑:“……陛下这次这么绝情还挺少见,他一向对顾流缨最好,但近两年似乎愈发无情了。尤其是这次,死死不肯松口。”
穆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沉思着,手心里却被塞进什么东西。他不解,抬起头,看见夏恩通红的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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