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看它那样挺拔青翠,不想——竟是个脏心烂肺的。”
那弄花的人铲了两下,忽然停住了。陆元朗看向许初,果见许初正抿着嘴笑。
“好啊!亏我还当好话听,原来遂之是编派我呢?”
许初强忍着笑意,接着说道:
“一时害了虫病,倒也无妨。只要能淘洗干净,还不是无药可医。”
陆元朗听了,心中反倒舒快。以前的事能拿来开玩笑了,这心结就是真的解开了。
可口舌上的胜负他还是要讨的。
因此他只是回转头去料理那花草,悠悠叹道:“我还当遂之是个忠厚老实人,不想竟如此厉害,实在让我无话可说了,唉——”
陆元朗见许初笑个不住,也暗自发笑。此事白天不便,还需宁耐一时,因此暂且麻痹了许初才好。
等给文竹换好了盆,陆元朗令人搬回书房去。
“前日里有人给我送来几个瓜,如今难得你我都闲了,我让人拿出来,正好消暑。”
陆元朗自去擦洗更衣,下人从井里新提了一大桶水放到凉亭,就将那瓜没进水里镇着。
许初原本还想,几个瓜而已,陆元朗怎么还特特地留起来等他一起吃,等到此时见了,才发现那瓜确实不同寻常。细长的个子,外皮布满了凸起的金色花纹,确实是不曾见过的东西。
等到陆元朗回到凉亭里来,许初给他斟了茶,顺势问这瓜的来历。
“这是西域的风物。去年回王进京时供奉了一车给天子,中原才知道有这个东西。这瓜在当地原不算稀奇,只是难得一路车马运来。”
听说是来自西域,许初想起了陆元朗的好友,盛家年轻的传人盛练。这人常年在西域做生意,最近回了中土一趟,特特转道北地看望陆元朗。
那天他在医馆,晚上回来听人说陆元朗请这个盛公子宴饮了一日。盛公子说去云州还有些要事,等返程时再见,因此当日便走了,许初未曾会他。
瓜已冰好,切开来金黄喜人,汁水丰盈,简直像是刚从地里摘下的一般,哪有半点盛夏炎天万里跋涉的样子。
“亏他保存得这样好,”陆元朗递给许初一块,“尝尝,怎么样?”
许初试探着咬了一口。瓜肉清脆,冰凉沁甜,甘美的汁水润泽舌尖,从喉咙到胃里都清甜凉爽起来。许初没答话,反而将那瓜又打量一遍,心想这确实是不曾见过的珍奇,未曾赏过的美味。
见许初一口下去眼睛都亮了,陆元朗也高兴,拿起一块品尝起来。许初笑道:
“果真是奇物。多谢元朗,让我跟着陆庄主吃到如此的山珍海味。”
“诶,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说这么见外的话?”
许初却认真得很:“越是久处,越该知情知恩。”
是这个理。陆元朗暗想,这么稳重妥帖的人,竟真叫他碰上了。
“凭许先生的本事,就是没有我也能扬名江湖,难道还吃不上几个瓜吗。”
许初笑道:
“纵有银钱使费,可没有好兄弟千里迢迢从西域奔驰送来。”
听了这话,陆元朗立刻在意起来,抛眼去看石桌那旁的人。只见许初只是低头吃瓜,再无别话,看神情也不像伤怀身世。
陆元朗心中一转,带着七成把握,试探问道:
“遂之的瓜还甜吗?”
“异常清甜。怎么,元朗的瓜不甜?”
“原是甜的,”陆元朗忍着笑,“此时不知怎么酸了起来。”
许初思索片刻,这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他刚刚只觉得夏日消暑无有比这更惬意的事,心思都放在竹林吹来的微风之中,不想无意间竟然脱口而出那么一句吃味的话。
一旦回过味来,许初的面色腾地红了,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解释。陆元朗知道许初脸皮薄,又是在花园里,也不敢为难他,只是回过头兀自轻笑,越笑越觉得心里比口中还甜。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陆元朗屏退了下人。
许初看了眼漏刻,时间还早,自然知道陆元朗的心思。他已有好几日没给陆元朗切脉,便走到陆元朗身旁,伸出手去。
不料陆元朗错会了他的意思,笑着拉过他的手,让他在身旁坐下。
“等等。”
许初挣出手来,要先看脉象。陆元朗任由他去,温温柔柔的目光夹在烛火里看过来,搅得许初心动不已。
“请教许先生,我这体格如何?”
许初没当回事,随口答道:“康健如常。”
“那遂之可还满意?”
这话问得却奇怪。许初心思一乱,看向陆元朗,见他眼底仿佛克制着一潭笑,就知道他别有所指。
这回许初并没有立刻答话,而是重新凝神,将陆元朗两手腕脉都细细诊过了,方才说道:
“元朗的脉搏不浮不沉、不强不弱、不快不慢,均匀和缓,体格自然是很好的。”
“遂之这是顾左右而言他了。”
“元朗问得含糊,如何怪我答得笼统?”
陆元朗展颜一笑,将人往怀里一揽,而后往旁一转,自然就将许初压在了榻上。
“为人处世要识时务,何时该退,何时该进,何时该疾,何时该缓。该深该浅,该迎该避,都有章法。这个时候了,遂之可不能还是旁敲侧击啊。”
许初听他的话锋逐渐露骨,便知他这是来找补白天的事了。许初被他看得心头炙热,可又实在说不出那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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