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彭澍相交不深,还不知这人是何心性,但既然许初不喜欢,那一定是有问题的。陆元朗忽地想到,许初自幼孤独,因此待人处处和气,却仍不肯与这样有瑕之璧交心,他这孤鹤般的日子何尝不是自己的选择呢。
陆元朗由此又推出了两个结论:第一,许初这人眼光极高,因此对他曾经的中意实在是莫大的恭维和褒奖;第二,他要做得很好很好才能赢回这种中意。
许初不知道他的心思转了这么多遭,只看到他默然不语、若有所思,还以为陆元朗是对彭澍不满。
他是不想陆元朗喜欢彭澍,但也绝不是想陆元朗讨厌他。许初自己对彭澍就是这么个态度:同情理解,但不喜欢。
“时雨母子俩过得不易,全靠宁婆婆做些针线,也难怪他着急。”
“嗯,我也在想怎么帮他一把。”
许初这才放心,不敢再多说,就专心喝汤。他不明白自己这几日为什么会对彭澍有这样排斥的心理,他一向是理解彭澍进取的心志的。就是陆元朗被捧昏了头,彭澍又能造成什么伤害呢?再说恭维巴结陆元朗的人又何其多哉。
可许初一想到他二人对弈时,彭澍小心谨慎地一步步经营,周到妥帖地捧着陆元朗,像杂耍艺人用鼻尖撑住摇摇晃晃的盘子,就觉得心里闷闷的。
可他自己以前也是这么做的,若是旁人看了岂会觉得他跟彭澍有什么不同。
是不是陆元朗也这么想?
许初问心无愧,除了让陆元朗快乐他没有任何别的企图。可谁又明白他的用心呢。
“对了遂之,你和逸翁的药园在哪?”
“在山里,挨着河边,怎么了?”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今年并未耕种,没什么好看的。”
师父一死,他就到了枕霞山庄,如今已是陇亩荒废了。
“就随便走走也好,”陆元朗也听出了其中的凄凉之意,“散散心。”
防微杜渐啊。
“我有师父手稿要整理,元朗自去便是,出去打听,都知道的。”
“也好,正好出去打听打听,看看咱们遂之人缘如何。”
许初无奈,与其让陆元朗出去瞎听瞎问,不如他就陪着去吧。
“既然陆庄主已经无聊到对桌子上的坑感兴趣了,在下就陪你出去转转吧。”
“我是对你感兴趣。”
许初忽然明白了。陆元朗那些细致的观察、琐碎的探问,其实是在挖掘他的过往。这里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在细致缜密的陆大庄主眼里,即使他再惜字如金或是缄口不言,也到处都是破绽。
陆元朗坐在他对面,仿若无事般吃着东西。明明是青天白日,许初却有一种被脱光衣服看个精光的感觉。
回想起来,这几日陆元朗已经看完了他无聊时会看的笔记闲谈,知道了他夏夜会在院中树下乘凉制药,甚至知道了他和师父曾经养了条狗。
那条狗护院忠诚,曾经咬伤过人。后来老死了,剩下个食盆丢在柴禾堆旁。
而陆元朗是从前院树上那一圈磨损问起的,那是长期拴着狗留下的磨痕。
许初正在思索时,陆元朗忽然停下了筷子,一个闪身就到了他身旁,微侧头细细听着。
“怎——”
陆元朗示意他安静。
渐渐地许初也听到了声音,那是一人牵马的步声。
这杏花峪中是没有马的,来的一定是外人。可是竟能让陆元朗如此紧张的话,必是个高手无疑。
“笃笃笃。”
前门有人敲响,陆元朗给许初递了个眼色。
“谁?”许初会意问道。
“许先生,在下沙浪淘,特来求见庄主。”
陆元朗这才放下一些戒备,坐回椅子里,沉声到:“进来吧。”
许初看到陆元朗虽然松弛了些,但精神仍旧清亮,谁第一次见了这样的人也不会敢要耍心眼的。
从前陆元朗都是这样的面貌。许初这时才发现,如果说这样的陆元朗是秋宇清冽的话,那这几日在他这里养伤,则可以说是春风拂人了。
跟沙浪淘打了个招呼,许初就借着煎药避开了。等听着沙浪淘走了他再回来时,就见陆元朗一个人思索着,眼神沉着冷冽。
许初是被算计过的,见他这副样子便被勾起旧事来,不禁心中一瑟。
“遂之?”陆元朗化开一抹笑,刚刚的警戒已全不存在,“我们走吗?”
“你……没有事情处理吗?”
陆元朗露出为难的样子。“目前还无从下手。老沙刚刚说,从绝壁山中清查到的土匪尸首只有一百余,库中武备也不多,远不似那个吐口的叛徒所讲的盛况。我想他没必要夸大其词,因此担心那些逃散的土匪贼心不死,预备着卷土重来。”
许初不知道他为何将这些事对自己和盘托出,陆元朗还在继续说:
“匪首肖振已被我杀死,他们若还能集结成队说明其中还有主事之人。那叛徒说他们车马、武器足备,当时我就在想其背后或许有人资助。”
许初听了不禁担忧起来,乱世是枭雄厮杀的棋局,可芸芸众生的性命却无处寄托。
“遂之倒也不用怕,左右有我呢,”陆元朗沉着地看着许初,微笑道:“我已经布置下去,多方探查,现在还不是行动的时候。遂之刚刚答应带我去看药园,可不能反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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