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悦，不舍，苦涩，艳羡。复杂的情绪在胸腔糅杂激荡，他把脸埋在好友肩窝，低声啜泣起来：“呜呜呜……你要走了，肥波，你要走了，我没有朋友了……”
白清波也从兴奋中平静下来，紧紧抱着他，不时吸吸鼻子。
“先飞，出什么事了？”听见他们的尖叫，温寒忧心地循声而来，看见二人站在一堆情趣用品中间相拥而泣，口中喃喃说着“中奖了”之类。他大惑不解，打趣道：“这东西还带刮奖的？什么奖，再来一个？”
乌善小胡乱抹抹眼泪，朝恋人扯出一丝笑，把好友中彩票的事说了。
起初温寒还不信，确认过后也觉得不可思议：“我一直以为这东西是骗人的，新闻里那些中彩票的都是演员，原来真能中奖？怎么兑奖？”
白清波兀自发呆，经乌善小的提醒，才开始查看兑奖方式。
“哦，要先联络所在地的督察员，在对方陪同下去管理局核验彩票购买记录，兑换成纸质版。然后，由督察员陪同，乘地下渡船前往天界与人间交汇处的两界城，去三界集团总部大厦，进行最终的兑奖。”
他想了想，举起手机，“也就是说，要先联络柯道长。”调出通讯录，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悬在屏幕上踌躇着。
乌善小懂他的犹豫，一旦兑奖，就意味着和柯钒余生都见不到几面了。自己是妖，如无意外不老不死，可以十年八载相聚一次。可是柯钒是人，体质有点差的人。
白清波注视着通讯录里的“柯学家”，嗫嚅道：“我在想，去了天上能干嘛呢？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也没什么本领。狼兄，那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很好。坐在家里不吃不喝的想一天一夜，想象出一种最富裕美好的日子，差不多就是那样，可以说是心想事成吧。”温寒淡淡地答，看向乌善小，眼中溢满柔情，“但是，也有日思夜想却得不到的东西。”
白清波咬着嘴唇犹豫半晌，还是联络了柯钒。
少年匆匆而来，挡着脸快步进店。他这一路显然走得很急，鼻尖和额角沁着发亮的薄汗。
“真的？不是逗我吧？”确定他们不是在整蛊，他身体微微一晃，眼中闪过极为复杂的情绪，双手无措地张着。
随后，他握住白清波的手，僵硬地摇了摇，有些勉强地笑道：“恭喜啊，我代表管理局浅山分局祝贺你。”
后者默然点头。一时间，他们只是呆呆地望着彼此。从眼到口，一指长的距离，却吞没了万语千言。
“我看那上面说，要在七天内完成兑奖。”温寒轻声打破这份漫长的沉默，“据我所知，办通行证就要两三天，路上还要耽误大半天，尽快去办吧。”
“那，那现在就跟我回局里吧。”柯道长忽然有点结巴，目光闪烁，状若轻松地咧咧嘴，显得十分刻意，“早点办通行证，就能早点去两界城兑奖。我，我也没出过远门，万一中间被什么事耽搁就糟了，所以，所以还是打好提前量。”
“明天吧。”白清波怯生生地退了半步，好像不是去飞升，而是小孩子去打针。
“不管哪天出发，先把通行证办下来。”乌善小合理地建议道。
傍晚，一行人走出浅山市道教协会/道学养生文化研究会/玉神观驻市区办事处的老旧小院。
白清波双手郑重地捏着巴掌大的纸质彩票，盯着上面的“喜飞升”字样。彩票嵌了金箔，在初夏的晚霞中泛出玫瑰金的光芒。
“这位妖仙，请留步。”一个中年男人从院里悠然踱出，是柯钒的大师兄。他一身素色休闲装，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乍一看与寻常中年白领并无不同。只是，眼神却是冷峻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手举相机、挎着大红花和红色手幅的年轻女人。
“合个影吧。”男人站在门牌旁，整整衣领，笑着朝柯道长招手，“柯师弟，你也来，这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事，毕竟是你的辖区出现了大奖得主。”
“我就不参与了。”后者扯了扯嘴角，苦笑一下，望着天边异彩交织的晚霞。拗不过师兄的再三邀请，他还是拖沓着步子慢腾腾挪过去，柱子似的面无表情地杵在师兄身边。
白清波不敢拒绝，也乖乖站在男人另一侧，把大红花戴在胸前，并接过手幅展开——浅山市彩民喜获飞升资格。
“你是中奖的，你站中间。”大师兄这样说着，却没有让位的意思。
“不不，领导站中间，都是托您的福。”白清波点头哈腰，展现高情商发言。
摆好姿势，女人后退举起相机，调节焦距，“柯道长，看镜头，笑一笑。白先生，你也笑一笑。”
二人眼珠微转，隔着大师兄互瞄一眼，同时大幅扬起嘴角，龇牙咧嘴，变态般笑了起来。
结束合影，大师兄侧过头，意味深长地问：“柯师弟，你不开心？你们好像关系很好，舍不得他走？”
“我只是有点嫉妒了。”柯钒移开目光，淡漠地说，“只有妖仙可以买彩票，我却不能买，不太公平。”
嫉妒？默然旁观的乌善小清楚，柯道长当然不是嫉妒，只是不愿面对类似于天人永隔的离别。嫉妒这个词，安在自己身上更贴切。
没错，自己此刻有点嫉妒好友。当这样幸运的事遥远地发生在别人身上，他只会淡淡感慨一句，转过头就忘了。可是，当奇迹降临在身边，却不是自己头上，巨大的落差感就像难以下咽的苦果，始终哽在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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