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寂上次见他时,这人还是一身旧衣,如今已经是新装换旧装,穿了一身素色的罗缎,脚上也是新靴。
看杨柏骞一直拿袖拭汗,袖口洇湿了一片,卫寂忍不住开口宽慰他,“圣上仁德宽厚,你不必如此害怕。”
杨柏骞额上布着豆大的汗,听到身旁的人说话,他转头看过来,一脸惭愧,“天性如此,天性如此,惹公子笑话了。”
说话间他还在擦汗,嗓音发虚。
这句‘天性如此’不由让卫寂与之共情,因为他的胆子也不大。
卫寂递去一方手帕给他,“拿这个擦罢。”
杨柏骞投来感激的目光,“多谢公子。”
他俩的窃窃私语引来许怀秉的目光,视线从面如金纸的杨柏骞掠过,最后落到清俊端正的卫寂身上。
不等他们叙话,那个来卫寂府中宣旨的大太监便将他们从偏殿,引到正殿来见圣上。
正位上坐着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男子,约莫四十岁左右。
姜檐的眉眼与他七八分相像,都是深邃英气,只是圣上的更为沉稳,轮廓坚毅,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
卫寂与许怀秉、杨柏骞行礼道,“臣见过皇上。”
上方那人道:“起来罢。”
卫寂起身后,垂首而立,听着身旁杨柏骞粗重的呼吸,他不免跟着紧张。
看着殿中那两个萧萧郎朗的少年风姿,明德帝笑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一甲竟有两个年岁不过十九的少年郎。”
“朕还听说榜眼也是才华横溢,只是怯场才考了十二年,不知真假?”
听到皇上点自己的名字,杨柏骞面上的汗更多了,颤巍巍开口,“圣圣圣上谬赞,臣……”
他身子前后摇了摇,眼皮一翻,竟又激动得昏了过去。
卫寂跟许怀秉一同扶住他,才没让他直直地跌到大理石上。
明德帝吩咐道:“快去请太医。”
两个侍卫走上前,忙将杨柏骞抬下去医治。
明德帝无奈地摇头,“看来传闻是真。”
他话锋一转,突然点名道:“卫寂。”
卫寂肩背一紧,如被掐住喉的小鸡仔,脸色涨红道:“臣在。”
明德帝笑看着局促的卫寂,“都说你史经学得很好,博闻强识,读了许多别人都没看过的书。”
这话简直要将卫寂放到火上烤,声音发紧,“臣……不敢担一句博闻强识。”
明德帝肃然道:“是不是考一考才知道,朕来问你,先商始祖至灭夏的武王一共迁徙多少次?”
这个问题不算难,卫寂答道:“《史记.殷本记》中说:成汤,自契至汤八迁。”
商人祖始是一个叫契的人,从他到武王成汤,距记载一共历经十四代,八次迁徙。
明德帝又说,“你的策论引用《河渠书》中,西门豹引漳水溉邺,以富魏之河内,但《汉书·沟洫志》说,“以史起为邺令,遂引漳水溉邺,以富魏之河内”,你觉得哪个有误?”
卫寂答:“臣以为《汉书》更为准确,只是《河渠书》最先记载兴修水利一事,便用的《河渠书》。”
明德帝:“以你之言,治理水利该以灌溉为主,防洪、排沙为辅,再兴建水运之路?”
这话明面在问水利,实则是在问农与商孰重孰轻。
水运行的便是商。
卫寂想了想,精神地回答道:“臣以为应当分而治理,上流引水灌溉,下流行水运之便。”
他一直觉得农跟商都要兴,在温饱之上追求富足。
明德帝转头去看许怀秉,“状元郎以为呢?”
许怀秉答的策论便是农、商,他生在富饶之地,对此的见解要更为深刻。
明德帝观他二人之言行,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
从宫中出来,卫寂后背都被汗浸透了,好似从阎王殿内趟了一圈。
反观同他一样被圣上问了很多的许怀秉,仍旧一派从容。
难怪不少人都说他有宰辅之能,就这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便是寻常人做不到的。
卫寂与许怀秉尴尬不已地同行了一段路,期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心中记挂着雨露期的姜檐,因此步伐比平时要快上一些。
姜檐的的日子总是这样提前,也不知是不是坏事,卫寂有心去东宫看看他。
但又觉得不太好,毕竟他是阴坤。
可他发热症时,姜檐常来看他。
不去是不是显得不好?
第57章
卫寂正想着出神时, 身侧的许怀秉突然开口,“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乍一听见他出声,卫寂下意识看了过去。
许怀秉目视前方,侧脸如一方玉尊, 在绚丽的春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当真有匪君子, 世无其二。
察觉到卫寂看他, 许怀秉才将视线移过来。
卫寂不动声色避开,道了一句, “还好。”
看着低眉敛目, 明显有些局促的清隽少年,许怀秉没再说什么。
气氛静下来, 卫寂更为不自在, 嘴上极力地没话找话,“忘了同你道喜, 恭喜你高中状元。”
许怀秉淡淡道:“没什么好喜的。我看了你写的策论,写得很好。”
每次科考一甲与二甲前二十的策论文章便会收录到《柳林时策》中, 供天下所有读书人品鉴。
昨日放完榜,考卷便流传出来, 往年卫寂都会第一时间买来看,但姜檐一早便来了,他压根没时间买。
因此卫寂并没有读许怀秉的文章, 甚至不知他抽中什么题目, 今日大殿之上, 他才从许怀秉与圣上的只言片语中猜出他写的是有关商与农。
没看过自然不好随便吹捧, 卫寂只得含糊地应下许怀秉那句夸赞。
之后又与许怀秉可有可无地谈了谈,最近氏族门阀都关心的商、农之争。
卫寂很认同许怀秉在殿上说的那番话, 但此刻他的心思不在这里,因此没有跟许怀秉谈得很深。
同许怀秉道别之后,卫寂便坐宫中的马车回了自己的小宅子。
贴着身的里衣被汗濡得有些潮湿,卫寂回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等他出来时,虞姑姑正坐在庭院捻线,旁边放着剪刀跟针线筐,她一手拿着棉花,一手转动捻砣,很快棉花便变为棉线。
待到一定的长度后,再将棉线绕到线砣上,两股搓成一条线。
卫寂从未见过这样捻线的手法,虞姑姑的手很巧,没一会儿便搓了不少棉线。
卫寂问,“要帮忙么?”
虞姑姑笑道:“不用,这是一个人的活,小公子去看书罢。”
卫寂站在原地没动,虞姑姑纳闷地抬头,就见他睁着一双黑润的眼睛,浅淡的唇微张,怯生生看着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虞姑姑停下手中的活计,“怎么了?”
卫寂支吾着说,“我想出去转一转。”
虞姑姑哭笑不得,她还当什么大事,“去罢,总闷在房中读书也不好,出去歇歇眼,记得拿上银钱。”
卫寂小声说,“拿着呢。”
卫寂一脸别扭地出了门,在街上漫无目的般闲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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