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此之前,与唐少棠交好,受其信任与照顾,对他本来并没有什么坏处。可偏偏吃了唐少棠亲手做的饭菜,许是吃人嘴短的俗语扰了自己的心神,阿九突然觉得哪哪儿都不是滋味了。
他甚至破天荒的产生一种荒谬的想法,认为他自己……可能会后悔。
但事已至此,都走到了这一步,是断断没有回头的余地。
所以他才在饭后催唐少棠说:“天亮就出发吧。按约定,我跟你们回霓裳楼。”
须得速战速决,以免再生变数。
这一路上,心虚作怪,他未与唐少棠攀谈。
唐少棠不明所以,只当阿九身体不适不愿说话,故而没有打扰。
可任他再迟钝,此时也终于察觉出了异常。
逼仄封闭的空间内,两人近在咫尺,阿九刻意撇开视线的露骨举动不可能逃过唐少棠的视线。
唐少棠:“……”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握紧,又缓缓放开。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终是没有开口。
沉默在马车里蔓延。
挑起这场沉默的是阿九,最先不堪忍受的却也是阿九。
阿九:“咳,你家乡一直这么冷?”
唐少棠一瞬错愕的眼神,在他脑海挥之不去,让他如坐针毡难受的紧,没话也得找话说。
阿九:“不用蒙着我眼?不怕我泄露地点?”
唐少棠略微讶异望过来,答:“霓裳楼的所在算不得秘密,只要雪域迷阵不破,便无妨。”
霓裳楼与无寿阁这两处杀手巢穴在江湖上从来不是秘密。
一个靠雪域迷阵守,一个靠毒虫阵杀。
数十年几乎无人踏足。
唐少棠:“何况……”
阿九:“?”
唐少棠据实说:“你记不住的。”
阿九:“……”
见阿九终于又肯跟自己说话了,唐少棠似乎松了口气,不由话也多了起来。
“这里常年积雪。要破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你看了便知。”
轱辘轱辘的车轮缓缓停下。唐少棠先一步掀开车帘跳下车,回头主动朝阿九伸出手。
阿九:“……”
这是要扶我?
阿九撇撇嘴,玩闹似的拍了拍唐少棠意欲搀扶的手,利索地跳下马车。
寒风扑面,他在风雪中微微眯了眼,望向雪白画卷般铺展于眼前的茫茫雪原。
“果然是一看便知。”
阿九的面前除了几棵歪歪斜斜的枯树,一切尽被皑皑白雪覆盖,寻不到一丝一毫机关陷阱的踪迹。
看来这个雪域迷阵,外人是当真破解不了。
不因其他,这机关全藏在冰雪之下,看都看不见,要怎么破解?
一两道机关尚能拼运气试上一试,这千道机关要怎么办?
唐少棠凝神环顾枯树的位置后,径自走向北面一株枯木桩,以之为中心,顺着东方又走出十步,他垂目思忖片刻,剑锋冷然出鞘,随着寒光一闪剑身已没入积雪二尺有余。
咔哒一声,雪下埋藏机关桩动了。
唐少棠收剑,转换了一个方向,走出了七步,再次引剑入雪。
……
如此来回往复,阿九算是看出来了,地面下藏着的机关桩约莫是按照天干地支方位图布置,需以剑气推动后方可依次开启。
阿九微微挑眉,神色中夹杂着几分不屑。
难道只是这样?就这点把戏,外人只要知道了其中窍门,岂非轻易可破?
阿九细细观察唐少棠的举动,一步步推算他下一个落剑的方位。
一旁静立的碧青瞧出了阿九神色中的鄙夷,忍不住解释道:“雪域迷阵千道连环机关,因时而变,如同一把把环环相扣的锁,只有选对了钥匙,才能开启正确的通路。”
“正如有千把锁便配有千把匙,锁与匙必须一一对应,选钥匙与解锁的次序都容不得一丝差池。”
说话间,唐少棠已然止步,只见他在地上画了个圈,似是在根据剑影的斜角推算着时辰,待到长剑再出再落,阿九却蹙起了眉头。因为他发现这一回落剑的位置不在自己方才的推断之内,自己也没有闻见机关开启的响动。而且唐少棠收剑时,剑身还染上了一抹黛色。
碧青又道:“方位、时辰与颜色,只是确认锁的方式,至于能解锁的钥匙,只存在引路人的脑中。你记了也无用。”
她说这么多,只是希望尽快打消阿九逃离的心思。
越早认命,越少些无谓的挣扎。
阿九不喜欢听说教,故而耸耸肩反驳道:“你所说的钥匙,不就是根据机关图推算出的通路么?怎么,你们挑选的引路人记得住的图,旁人就记不住了?”
碧青摇头:“雪域迷阵的机关阵有无数的组合,引路人要记的机关图,少说也有数百张。只有通过每一次探匙的过程,摸索出当次机关组合才能摸索出通路。要记住如此繁复多变的破解之法,除了要做到心无旁骛,还需要经历多番九死一生的亲身试验。”
她远眺白茫茫的世界叹了口气,垂眸望进地底深埋的白骨。
这里埋葬的不仅有霓裳楼的敌人,还有她熟悉的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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