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离注视他良久，忽而温声问道：“你在紧张什么？”
少年一愣。
……他在紧张什么？
封愈在心头反问自己。
其实答案很简单，他担心宋离会拒绝。
在他的眼里，宋离是与他全然相反的神，他高高在上，与他这样的恶鬼同睡一张床似乎有些令人无法想象。
宋离会不会嫌弃他？
担心他那浑身脏污的鬼气脏了辱了神明的身份？
无数的疑问盘踞在心头，少年无声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蹦不出来。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就显得让他矫情又自卑——尽管他本来就是这么一只恶鬼。
沉默之中，一只带着些许温热的手掌落在他头顶，每一次的抚摸都带着令人心动的轻柔。
宋离突然的动作让少年无法自控地抬眸去注视他的眼睛，而后便见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一弯，那比抚摸还要温柔的气息落在身旁：“你愿意将你的床分我一半，是我的荣幸。”
“阿愈，你我之间不需要小心翼翼，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我。”
宋离认真思考了一下，道：“只要不是什么触及三界安危的大事，我都会答应你。”
封愈从来都知道眼前的青年尽管身为神明，却一直都是个很温柔的人。就像其他四位神明一样，他们明明都拥有至高无上的身份，但那份对待三界众生的温柔却永远不会消失。
他捏着宋离衣袍的手指再次紧了紧，却又在下一瞬轻轻松开。
在宋离充满笑意且夹杂几分鼓励的目光下，少年清瘦的身体往边上侧了侧，让出了大半张床，他咬了咬嘴里的软肉，声音很低：“您可以跟我一起休息。”
“好。”
宋离回到床边躺下。
青年温柔又染着几分草木香的气息很快笼罩了封愈。封愈闭着眼睛，等到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时，其他的感官好似在眨眼之间变得敏感，他总能嗅到宋离身上的淡香，也能听到对方柔软的呼吸。
“睡不着吗？”
宋离听到身旁人微微急促的呼吸，目光于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头顶的木板上，低声询问。
封愈没想到会被宋离发现，遮遮掩掩在此刻是最为无用的，所以他应了一声。
宋离闻言弯了弯唇：“那我们来聊聊天好了。”
不等封愈开口询问聊什么，宋离便先道：“二姐说韩天总在你面前提起我，他都说我什么坏话了？”
像是担心封愈不敢实话实说，宋离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今晚的对话只有你我二人知晓，我绝对不会告诉韩天的。”
少年睁开眼睛，在不知不觉中保持着和身旁青年同样的动作。
他望着头顶的木板，眼前却出现了韩天抱着双臂提起自家弟弟时眉眼间染上几分得意的模样。
在最初的时候，封愈对韩天、对韩天口中那个哪哪都很优秀的弟弟的确不屑一顾，可如今，他才知晓有些人生来就与他不同，生来就如星如月，干干净净又受人仰望。
他嘴唇微动：“没有。”
突然的两个字令宋离感到了意外：“嗯？”
少年便轻声解释：“他没有讲过您的坏话，他一直跟我说，您是个很优秀的神。”
宋离眨了下眼睛。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韩天在人前还挺给他面子的嘛。
那以后不给他烤肉吃了。
他心情不错，笑着对封愈道：“那我讲点韩天的黑历史给你催眠？”
…
宋离讲起韩天的黑历史时，声音如春日里缓缓流淌的溪水带着清润落入少年耳中，令他的心绪平静下来，眼皮变得沉重，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困意。
注意到身旁的少年终于陷入沉眠，宋离才收了手，撤回了神力。
哄小孩睡觉也挺不容易的。
不过好在他是个神。
他起身借了一捧月光看清少年沉睡时的脸，修长指尖勾着滑下来的柔软被褥拉到少年肩头，才重新睡下。
夜间，属于鲛人优美的歌声隐隐约约传来，又被风吹散，宋离缓缓睁开眼睛，垂眸时看到了怀里那一只。
这小孩睡觉的姿态与往日里完全不同。
不过……倒也无妨。
宋离顺理成章地安慰好了自己，便顺手将他拢进怀里闭眼休息。
第二日，东海的日头很好，光线洒落在海面上的光景与夜间有些许不同，那种水灵灵的光更闪眼睛，比鲛人身上漂亮的鳞片还要晃眼。封愈就是在日光和水光的双重反射下清醒过来的。
缓缓睁开眼睛时，他意识到自己睡了很久很深的觉，这在过去的多年都是未曾经历过的。
虽然他于夜晚回到山洞以后总是闭眼休息，却从未深眠过。因为幽冥山的每一处都是危机四伏的，哪怕是他经常栖息的山洞，也偶尔会有不知死活的恶鬼找上门来。
可昨夜——
那些还停留在沉眠中的意识缓缓被拉拽回来，少年终于睁开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他的视线在几秒后聚焦，然而入眼的却是一片细腻如玉的白，那白色晃眼，又泛着淡淡的光泽，却令少年有一瞬间的愣怔。
这是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看到的是青年的喉结和下巴。
再低头看去——
他竟然整个人都挨在宋离的怀里。
他们两人靠得实在是有点近，属于宋离的气息染上了他的身体，他的手指还紧拽着青年身上的袍子。或许……宋离敞落的衣服就是这么被他在睡梦中拽下来的，视线仿佛被烫了烫，他不敢再往那抹白皙上看，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
那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宋离，他其实很早就醒了，但见少年睡得安稳，便没有起身。
如今封愈自己醒了，他自然也不用再维持这姿势。
起身将松散的长袍重新拢起，青年的长指勾着金色，很快又落下，浅色的衣料彻底将那抹晃眼的白色给遮挡住。
宋离未注意到封愈的情绪，只随意问道：“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见宋离似乎完全没将昨夜他的‘大逆不道’放在心上，封愈心头松一口气的同时又隐约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其他情绪。但他自控的能力向来很出色，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按压下，认真点头。
宋离见状，唇角勾出淡淡的笑：“那就好。”
旋即话音一转：“还记得昨日我跟你说的吗？吃了渔民们的鱼，今日也该把昨日欠下的债给还了。”
欠债？
少年一时有些不明所以，直到宋离将他带离了木屋。
青年倾身而下，熟悉的气息覆盖下来的同时，封愈感觉到有只手落在了自己的后腰上，随即腰上传来力道，等封愈彻底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出现在了偌大的东海海面。
宋离行走在海面上，风吹来时会卷起海水形成海浪，然而对于宋离而言却始终如履平地。
封愈跟在他的身后，紧张地拽着他的衣袍，脚尖小心翼翼踩下去才察觉到他其实是行走在一片纯白的雾上。封愈对这白雾很感兴趣，但他还未来得及仔细观察，远处的海面突然响起了巨大的声响。他于瞬间抬眸看去，只见海面如同镜面被人从底破开，一条巨大的黑龙在日光下抖落浑身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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