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卓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 更像在看一只从地狱归来复仇的怨灵, 眼中的业火似要燃尽整片旷野，陆卓这时才意识到四周躺多少北蛮士兵的尸体。
在北蛮人大胜的战场上, 有这么一个角落存在着这么多的北蛮人的尸体, 足够说明这里的异常。
他究竟靠装成死尸杀了多少北蛮人？即便被血污沾染了脸庞，但他看起来仍旧是那么年轻, 比陆卓恐怕还要小上好几岁。
十五还是十六？这样的年纪的少年人本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
陆卓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同时提高声音向眼前的‘怨灵’喊道：“我是大郑人！”
大郑两个字似乎触动了‘怨灵’的心, 他被陆卓反压在身下，皱起沾满血污的眉头，仰头仔细打量了陆卓片刻，啐道。
“这张鬼脸也敢自称郑人！”
这就涉及歧视了，怎么丑人就不配当大郑人吗？陆卓心里为天下丑人鸣不平，握着枪尖的掌心传来的疼痛也令他不悦。
陆卓敬重为大郑而战的塞北将士, 但不代表他该接受这种对待, 他千里迢迢赶来是为了救人，又不是为了伺候谁当大爷的。
彼时仍旧年少, 尚有些少年意气在心头的陆少侠，被这‘少年怨鬼’啐了一口后, 脾气也上来了。
他右手捏着那银枪的枪尖, 直接折断了那少年手中的银枪，左手向着少年身上各大要穴拍去。
顷刻间, 少年便再也动弹不得，瞪大眼睛躺倒在地上，怒视陆卓。
陆卓咧嘴笑起来，笑容扯动脸上僵硬的脸皮，看起来十分的阴森恐怖。那少年被唬了一跳，脸上露出些许空白，似是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甚至还是个会被这种把戏吓到的孩子。
陆卓几乎有些怜惜他，可惜陆少侠今日怜惜的份没带出门，他恶劣地低头凑近少年压低声音说道：“你说对了，我确实不是大郑人，我就是北蛮人，今日我便要救你一命，让你尝尝受北蛮人恩惠的滋味。”
“你……”
少年闻言既惊又怒，张大嘴巴想要怒骂陆卓，可怜身受重伤，惊怒相交之下气血涌动，竟被气晕了过去。
陆卓看了看晕在自己身下的少年，又看了看四周被血染成红色的战场，许久才挠了挠头，略有些歉意地咧嘴自语道：“抱歉！我不该开这种玩笑。”
他向死在这战场上的冤魂道歉，也向他怀中的少年道歉。
北蛮人沿路向战场上的大郑士兵补刀，陆卓背着少年一路寻来，也没再寻见第二个活人。昼夜奔波，终是一场空空。陆卓怅然地背着少年躲到了虎牢关一处山崖下的山洞中。
此处是他从前在虎牢关和燕州城探听消息时，偶然发现的山洞，因地势隐秘不易被人发现，便被他当做了一处躲藏之地，日常往来虎牢关和塞北之时，便会在此处休息，因此也备了一些伤药和粮食在此应急，却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陆卓将少年人放到石床上，粗略地为他裹了伤，便沉默地靠坐在一旁的石壁上看着少年。
他终究没有救下塞北军，也没有救下穆元帅。
山洞静默着，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和洞外露水滑落叶尖的声音，陆卓盯了昏迷的少年许久，方才开口问道。
“我能救下你吗？”
‘滴答’又是一滴露水滑过叶尖，跌落在少年的脸庞上，像是一滴泪水从他颊边滑落。
陆卓愣了片刻，方才伸手替少年拭去那道水痕。
少年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他第一眼看见的是摆在他脑袋边上的被折成两截的银枪。少年挣扎起身，将银枪拿起抱在怀中，才看到火堆旁坐着的人。
少年忙举起被折断的银枪，将枪尖那一头对准那人。
火堆的光亮足以让他认出那人是谁。
陆卓坐在火堆旁向他笑道：“我还以为你要拿着枪再扑我一回。”
“你不是北蛮人。”
怒气过去，少年的理智也渐渐清醒过来，北蛮人向来是自称夏人，哪会自己称自己是蛮人。
何况此人若有恶意，在少年昏迷时便可杀了他，何必费心为他裹伤？
少年瞥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绷带：“你究竟是何人？”
少年看向陆卓的眼神中透出审视的光，枪尖仍对着陆卓，显然即便来人并无恶意，也不足以让他放下戒备之心。
这一战塞北军伤亡惨重，他遭逢大变遇到生人，会有这般警惕之心，陆卓也不觉得奇怪。
陆卓叹息一声，把拨弄火堆的木棍往火堆里一扔，转头向少年如实相告。
“在下塞北客。”
“塞北客？”少年闻言皱起眉头，“你就是传闻中在塞北行侠仗义的那位大侠？传闻那位大侠确实面容古怪，却没想到……”
少年上下打量了陆卓几眼，最后视线停在陆卓脸上，嘴上虽然没继续说下去，但眼神已经帮他把一切说完。
陆卓觉得自己的笑容有些崩裂，他并不是在意外表之人，事实上自从因为外表遭遇过几次飞来桃花祸以后，陆卓现在更乐意于让别人认为他确实形容丑陋，毕竟大男人也不必太在意外貌。
但今日不知怎么的，这少年上下打量的视线就是令他十分之不悦——大概是因为这少年就是个实实在在的以貌取人之人。
那些什么个貌丑便不配为大郑人的话，陆卓想想都生气，现在这人难不成又要冒出一个‘貌丑不配当大侠’的说法不成？
陆卓觉得自己有必要，代这少年的父母好好管教一下他这以貌取人的毛病。
“没想到什么？难道你觉得我在骗你？”陆卓反问道。
那少年却说道：“我有没有见过塞北客，空口白牙，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还是假？”
“那你要怎么样？”陆卓不耐烦。少年道：“杀了扎颜，扎颜手下武林高手无数，你若能在他们手下杀了扎颜，自然可以证明你是个武功高手，又有如此侠义心肠，定是塞北客大侠无疑。”
“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陆卓听着他的吹捧，大笑起来：“我去帮你杀了扎颜容易，在数万北蛮士兵手里逃命却难，到时候我葬送一条性命帮你杀了北蛮王爷，你却躺在我的石床上得大功一件，真是好一把如意算盘。”
“我可陪你同去，若你送命，无论事成与否，我都陪你同死。”少年着急道，“扎颜杀我塞北数万弟兄，亦是我大郑心腹大患，你既是侠客，难道不该为大郑除去这心腹大患？”
“我虽是侠客，也是凡人，自然也会贪生，也会怕死，你我相识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甘心为你赴死？”陆卓嘲笑道。
少年急急摇头：“怎会是为我？是为大郑，古有荆轲为燕国刺秦王，虽死不悔，兄台难道没有这样的志气吗？”
少年用着拙劣的技巧鼓吹着陆卓，他一定十分不擅长做这种事，陆卓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僵硬和卖力。
陆卓简直要为他的努力而感动，至少自从他顶上这张面皮后，已经很少有这样的少年人还愿意吹捧他。
这年头的年轻人啊！都是看脸识人，想想这人刚才还嫌自己丑，转头知道自己的身份后又开始调转话头吹捧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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