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做好了被当场抓去见宗主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向宗主和长老告发,还替他隐瞒已经归宗的事实。
纪风绵这几日都藏在李道先的院子里,李道先忙于请神宴一事,每一日都是早出晚归,只说有事与纪风绵商议,让他等待。
昨日夜里,向来不对盘的师兄弟二人难得有机会平心静气地对话。
纪风绵坦言自己一直安然待在妖域,根本不是被囚禁虐待,也没有被受到威胁,还胖了三斤。
李道先望了他许久,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厉声诘问,只是低下头,过了许久才问了一句话,问的不是纪风绵,也不是妖域。
“宁虞安好?”
这一问倒让纪风绵意外,他答道:“安好。”
李道先点头,继续擦手里的降妖杖,将金文的每一个凹陷与转折处都仔仔细细地清理过,上面曾陷满京半月焦灼的皮肉,险些让整根降妖杖都废了。
纪风绵看着面色平静的师兄,忍不住开口发问:“你不是最恨妖魔了吗?你难道不怀疑我和妖域为伍,和宁虞勾结,故意让他进来损毁降妖塔?”
纪风绵是富贵出身,自幼痴迷于妖邪传说,是离家出走来到道宗,他根骨平凡,根本不适合修道,但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小小年纪就通晓的古今妖物不下三千,张庐香便破格将其纳为弟子。
除却撰书,他对其余事情一概无兴趣,和师父与同门也没有多亲近。
纪风绵知道降妖塔一事的原委后并没有多惊讶,稍一思索,就能想通其中关窍。
但是李道先不一样,他最亲近信任之人就是张庐香,于他而言,宗主不仅是救命恩人,更是是师长与父兄,是赐他名字,用一杆铁尺领他走上正道的人。
听说降妖塔出事那天,伤了京半月的封塔之阵还是他开的。
当时明明已经做出选择了,何必多此一问,关心那人是否安好。
纪风绵见对方一声不吭,他脾气上来,不耐烦地踹一脚李道先椅子腿:“问你话呢?”
“明日道宗就会离开梧州,去往请神宴,”李道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将降妖杖搁在桌上,“你带一人去思过崖,若是到了必要之时……”
李道先从怀里摸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符纸递过去:“将思过崖里的那位带来京州,或可拦师父一二。”
千里传送符,分为子母两张符纸,方位互通,即便相隔千里,一息之内也可抵达,通常为逃命所用,光是倾注其中的灵力就可以掏空半颗金丹,苍洲千万灵石也难买。
“李道先,他们都说你以后会成为全苍洲降妖第一人,这话我是不信的。”纪风绵顿了半晌,唇角扬起讥讽的弧度:“因为你真的相当没有胆量。”
李道先没有辩驳,他确实是个相当胆小的人。
他不敢承认自己喜欢上一只猫妖,也不敢去相信宁虞颠覆他认知的一番话,直到真相被剖开摆在他面前,让他不得不低下头,弯下腰。
“你……”
李道先才说一个字便将话头掐了:“算了。”
“我不会帮你带话,请神宴宁虞也会去。”纪风绵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他将符纸折了折收起来:“有话你当面同他说。”
境阵之外,日光几乎要将每一寸土地烤干,境阵之中却是静谧夜晚,思过崖为阵法所护,甚至能听到阵阵扰人梦的蝉鸣。
林悯生立在张庐香的屋子外,左手还捏着一卷书,往常这个时候,屋子里一般都会亮着灯等他来,看来今夜这人是又不在山门中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心里微微一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转过身,下一刻愣在原地。
“是林师叔吧。”
少年穿得相当邋遢,披头散发,看上去也病恹恹,没什么精神,衣袍之上俱是不知从哪里沾的墨迹。
他走到张庐香屋子前,相当不客气地一脚踢开房门,探脑袋进去巴望一阵,略一挑眉:“果然,当年也是住的这间屋子,好找得很。”
同辈的师兄弟中确实也有一些招了小弟子在带,但是林悯生从没见过眼前这人,道宗的执事师兄可不会允许弟子们这样衣冠不整。
更何况这人根本没有穿着道宗的衣服,举止行事皆散漫无礼,一点仙家弟子的气度也无。
林悯生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犹疑道:“你喊我师叔,你师父是……”
纪风绵也不卖关子,大咧咧就将师父的名姓报了出来:“张庐香。”
两人沉默对视,谁也没有接着说话,纪风绵也不着急,只是给足了对方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林悯生静静望着他,眼神依然温和,反驳的语气也不激烈:“他未曾收过弟子。”
纪风绵「哦」了一声:“他收我的时候你已经死了几十年了,不知道也正常,师父如今已是道宗宗主,除却我以外还有一个大徒儿叫李道先。”
旁人若是听了这样的话,只会觉得对方在胡言乱语,然后大骂晦气,拂袖离去。
林悯生面上毫无愠色,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里的书册被卷起来又展开,展开又卷起,就像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原来是这样啊……”
他早就亡故了。
境阵之中,不知年月,就像是做了一场最怀念的梦,林悯生在里面待得太久,以至于忘记只要是梦,终有醒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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