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问他有没有想起来些什么，云程还没消化掉脑海里陌生又拥挤的记忆，也害怕被发现，一提及这个问题，病色郁郁的脸上就会煞白一层，垂睫咬唇又摇头，说个没有，声音都在颤抖。
于是坐电梯到停车场，再从停车场回家的路上，三个人就围着他指着街上的东西带他认。
因为有记忆，他没下车看，也认得顺利。
包括一些字，他都像早已熟识一样，耳边的话带有一阵轻缓的风，吹开了蒙在记忆上的尘土，让他陡然开智。
这种经历让他十分谨慎小心，到家后，一步分成三步走，慢吞吞挪着步子。
因病情的原因，他没跟家人住在同一层，有单层的空间给他一人使用。
书房、家庭影院都有配置，甚至有个很令他吃惊的阳光房。
大哥说晚上躺在这里，还能看星星，又不会被风吹着，“你晚上睡不着的话，可以来看看，等晚饭后，我教你用望远镜，现在太刺眼了。”
云程轻轻应声。
他感觉得到谁对他好，除却问及让他害怕的问题，他都会表现得很配合。
还会露出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幼兽般的眼神，澄澈、无助，满怀依赖。
他很不习惯这个世界，除却生病，一切都太过于美好了。
家里竟然有这么多人，还能过上吃饱穿暖……嗯，貌似是相当富足的生活。
他不仅父母双全，还有兄长与妹妹。
以至于他总觉得现在是在做梦，还好在医院打针时的痛感在。
还有性别。
如果是做梦，他绝对不会把小哥儿的性别抹除，他哪里有这个胆子。
前几天，他跟大哥视频通话的时候，小心问起有没有其他性别的人，大哥先是说只有男女，看他失望，又说了几十种性别，他听不懂，反正没小哥儿。
大哥最后做了总结：“你知道有男有女就行了。”
没深究他为什么问这个。
他觉得大哥很好说话，所以出了阳光房，就小声请求，“能、能带我转转吗？”
他在医院的时候，马桶和水龙头都用得很生疏。
要是在家里用坏东西，一定会被怀疑吧。
跟着大哥在三楼溜达完一圈，特别是主卧里卫生间的使用以及空调温度的调节，他们就一起下楼吃饭。
大哥说：“有哪里不会，你再叫我。”
云程这几天，学会了使用手机，只会些基础功能，很多字他看着眼熟，又总想不起来，非得有人教他一遍。
他自己又不敢乱点，所以目前跟人联系，都是打语音。
又因为他不会的东西太多，还总是不讲话，又变成了视频。视频教学就很方便，大哥在不在家，都可以。
小妹已经放学，回家前去找了老师，要了很多小学生看的书单，饭后就迫不及待带他上网搜索，下载下来，导进电纸书里。
云程在医院时，看过许多幼儿看的启蒙视频，他看见人在小小的屏幕里授课，有熟悉的记忆都连连惊讶。
现在看见薄薄一本电纸书，里边能放几百本书籍，又狠狠惊讶了一把。
真方便啊。
家里三个大人都有工作，包括妈妈在内，都非常忙。
今天在云程身上耽搁了，晚上全都要加班。
小妹也有繁重的功课要写，一家人各有安排。
云程捧着电纸书，心情很矛盾。
一边觉得离开他们的视线，自己能过得自在一些，至少能少露点马脚。
一边又舍不得有家人陪伴的时刻，始终觉得这是偷来的幸福，不珍惜就会溜走。
所以他也没看书，坐沙发上，睁着水润圆亮的猫儿眼，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小妹定力最差，老早就发现云程在到处瞄。兄妹俩因在家里相处多，关系也好，所以没等其他人察觉，云程就被小妹带着上楼去。
云程不想上楼的，又很喜欢跟这个妹妹相处——小孩子给人的威胁要小一些。
两人在一处，说话更自在。
云瑶今天给云程带了小零食，偷偷摸摸拿上来，关门反锁了，跟他一块儿坐垃圾桶前边吃。
“这几样我都看过配料表，没有你过敏的东西，都可以吃。”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二哥熟悉零食后，就不用再提，但现在的二哥忘记了，所以她要说出来，让人放心。
云程果然很心动。
他在医院里时，妹妹就悄悄跟他咬耳朵，说了一连串零食的名字，还形容口感，描述口味，把他馋虫勾得在肚里打滚。
当时就为了让他记起两人的小秘密，事后却答应等他出院，就给他带好吃的。
云瑶说：“你上回给我做的衣服可好看了，小可羡慕了好几天，今天还想找我借去穿。”
云程听她说起，才想起来，原来的云程，会很多东西，其中一样，就是刺绣、做衣服。
他回来后还没看见过成品，闻言就想看看。
云瑶没去拿大件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娃娃，约莫三寸高，小巧精致。娃娃的头发都精心打理过，衣服花纹更是精巧漂亮。
细看针脚，细细密密，平平整整，各处都能见功力。
云程伸手，顺着花纹线脚抚摸，心说：如果注定会留在这个世界，做衣服应该是他最容易学会的手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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