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青鳞赤首、挂满彩色蛟螭幡的龙舟,被抬入水,这艘不只船身色彩特别浓烈鲜艳,船上的桨手连并鼓手头上皆戴着草编的蛇形物。刘通判激动说:“这艘最快,往年也是它夺魁首。”
“为何头上戴着草龙?”启谟询问。
“是蛇,百越崇蛇,大抵是百越遗俗。”
刘通判是个万事通。闽地在古时,是处荒蛮之地,而后才得中原文化教化,此地如此兴盛繁荣,也不过是三四百年来的事。
“明年,可再看不到这般热闹的景象了。”
刘通判抿酒,他三年期满,也不知道会调任何处。
“哎呀,高升还不好?往后也可以来闽地寻我,一起喝茶吃酒。”
杨提举挥挥手,仿佛要扫去看不见的阴霾,他往刘通判空无的酒盏中倒酒,杨提举洒脱,豪迈,不以为然。
“还带你看龙舟。”
见刘通判仍是愁眉不展,杨提举调侃着。
老赵安然喝酒,兴致勃勃看着江面激烈的赛事。他秋时卸任,离开闽地,返回京城,是桩喜事,赵夫人喜欢京城,启谟也该回京城读书。对于自己的仕途,老赵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一心为国为民,也没有谋求高官厚禄、飞黄腾达的念头。
赵启谟手指碰触案上的一只空酒盏,他把玩这精巧质地如玉的奢侈品。
“小公子也想吃口酒吗?”
杨提举问时,已往酒盏中倒酒。
“他尚小,可不许饮烧酒。”
老赵出声制止。
“老赵,不是我说你,怎得如此迂腐,吃口酒又不犯法,小赵,别怕,吃吃。”
杨提举放浪不羁的一个人,做事往往不按常理,把那盏酒推到赵启谟跟前。
“喝一盏无碍,我十岁时便偷家父酒喝啰。”
刘通判也觉得老赵管得严。
“一盏,不可多。”
老赵松口,虽然他对于启谟这孩子突然起喝酒的念头,感到不解。
“就一盏。”
赵启谟食指和无名指夹起酒盏,缓缓举起,薄薄冰冷的盏沿贴上双唇,齐唇,小口抿入。动作自然而优雅。
这位小公子外着绛袍,内着白袍,红白相间的领口,衬托出极好的气质,古人所谓的神仪明秀,朗目疏眉,也不过如此。左臂上缠的五彩缕,和乌黑的发丝在风中舞动,有着别样的风情,仿佛从神仙画中走下的人物。
杨提举心里十分喜爱,仍在懊恼着何以他竟没有一个女儿。
“好喝吗?”
刘通判好奇瞪着眼睛。
赵启谟刚要开口便一阵咳嗽,认真说着:“入口喉咙有炙热感,渐渐又觉辛辣。”
“那便对了,一会还会血气流通,满脸通红,身心舒畅。”
杨提举轻抚赵启谟的背,哈哈笑着。
老赵觉得交友不慎,然而已太迟。
第36章 疏远的小赵 搁浅的海大鱼
一日,李果起床,穿上衣物,发现自己的裤子居然短了大半截,原本的长裤,穿成短裤,露出大半的小腿。
这条裤子穿着两年,布料不怎样,但不会缩水,无疑,是李果长高了。
毕竟是城东有名包子铺的伙计,穿得太寒酸也不行,果娘去布铺里扯布,给李果做上两条新裤子,剩余的边边角角,果娘自然不舍得浪费,给李果和果妹各缝一条头须(发带)。
湖蓝色的裤子崭新,挺括,很衬李果的白肤色。长长的头须,果娘在上面花费心思,给头尾各坠上两个暗红的珠坠,看着也别致可爱。
李果手脚修长,五官俊俏,只是终日穿着旧陋衣服,把他仪貌神采遮掩。
随着年岁增长,李果一向侧挽的发,已经端正梳起,用头须整齐系结。湖蓝色的头须,点缀着红色的珠坠,垂在耳边,煞是好看。
邻里常夸果娘会生,生了这么两个漂亮的孩子。
换上新裤子,新头须,李果从衣笥里取出一件白色短衣。
更换妥当,李果去厨房照水缸,沾沾自喜,李家祖传爱美。
这两年,李果勤勤恳恳在包子铺干活,再兼之年纪小,工钱不少,还会读写,俨然是衙外街贫户们心中的别人家孩子。
这种转变,悄无声息发生。
以至有时,李果去集市跟吴臭头买肉,吴臭头还要多切点给他——每每这时,吴臭头的老婆会偷偷拧吴臭头手臂。
其实倒不是吴臭头对果娘还有什么非份念想,只因他生的都是女儿,一个儿子也没有,见李果白白净净,又聪慧勤快,他心里喜爱。
渐渐“果贼儿”这诨号消匿,唯有启谟偶尔还这么唤他。赵启谟会用土语念这三个字,带着京城的口音,于是这称呼,从启谟口中念出,便莫名多出几分亲昵色彩。
夜里从包子铺回家,李果都会去赵宅,罄哥也仍旧教他读写,启谟也仍旧批改。
只是朱批的评分,从“丙”到“乙”,偶尔还能得个“甲”。
每每得甲,赵启谟会奖励李果笔墨纸,启谟小老师也是赏罚分明。
李果和赵宅的主人、仆人相熟后,就连赵夫人对李果的嫌恶也有所减少。毕竟在闽地三载,赵夫人也算是看着李果长大,李果好歹混个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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