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这怎么会是宫里的东西。”王方兴声音虽大,心底却是一阵阵发虚。
“彻查此事,也是为了仇将军的清誉着想。”陆绎身子朝王方兴微倾,声音更低,“据我所知,仇将军前番进京,因圣恩在宠,对首辅大人很是不敬。如今边塞又因马市弄得一团混乱,圣上已有不悦。良禽择木而栖,想必这层道理参将大人能够明白。”
他的声音简直称得上轻柔,然而这话便似在王方兴头顶打了炸雷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来。陆绎口中的首辅大人便是严嵩,当年仇鸾是严嵩一手提拔,如今倒把严嵩得罪了。边塞当下境况说一团糟都算是轻的了,圣上不悦是迟早的事,到时候朝中无人保仇鸾,没收兵权,革职查办便在朝夕之间。
这番心思在王方兴心中一转,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已有了决断。当下朝陆绎一拱手,慷慨道:“陆经历所言极是,此事确该彻查,若还有其他地方需要我协助,还请尽管说话。”
外间窗下的今夏听不清陆绎对王方兴附耳的那段话,只听得王方兴突然间就爽快地答应了,心下疑惑,探询地看向杨岳。
杨岳同样不解,只能耸耸肩。
“多谢参将大人体恤。”舱内陆绎道。
“那我就先告辞了!”王方兴本已欲转身,看到沙修竹在旁,终还是忍不住朝陆绎道,“他跟随我多年,此番闯下祸事,却也还算条汉子,还请陆经历看我薄面,用刑施棒留三分,我便感激不尽。”
“他只要老老实实的,我必不为难他。”陆绎道。
沙修竹在旁急急朝王方兴道:“俺手下的弟兄,个个安分守己,此事与他们无关,请大人千万莫为难他们。”
王方兴看了他,片刻后什么都未说,长叹口气,径直出了船舱。
陆绎冷眼看着沙修竹,目中的嘲讽意味显而易见。
“看什么!俺晓得你们那些这个杖那个棒的,要打便打,不要什么人情棒,打得老子不快活。”沙修竹瞪着他道,“方才那些话俺也听见了,你也就是严嵩的一条狗而已,神气什么,小白脸!”
窗外,今夏听得扑哧暗笑,细想陆绎的样貌,确是生得十分俊秀,倒也算得上翩翩佳公子,只是整日摆张棺材脸,行事做派更是让人生厌。
杨岳则听得直摇头,这汉子真是莽汉,骂陆绎是不识抬举,连带着连严嵩一块儿骂进去,这不就是找死吗?
陆绎倒未着恼,风轻云淡道:“其实昨夜,我很早便睡下了,直到你们上船来搜查之前,我都睡得甚香。”
沙修竹呆楞,脸上是如梦初醒后的勃然大怒:“你敢诓俺!……可,你是怎么知道生辰纲所藏之处?”
“我如何得知,你不必知道。”陆绎冷笑,“将生辰纲藏在水密封舱内,这个主意不是你能想出来的,说吧,还有谁?”
“就是俺一个人想出来的!”
短暂的静默过后,船舱外的今夏和杨岳听见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声,两人皆被骇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往舱内望去——
沙修竹痛苦地半倒在地,双手抱膝,面容因巨大的疼痛而扭曲。陆绎淡然地站着,双目正看着今夏二人,似乎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第十章
半个时辰之后,站船继续沿着河道航行。
今夏与杨岳老老实实地跪在杨程万的舱门外,耳中听得是从底舱中时不时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船工们在两人身旁来来往往,从刚开始的侧目到后来的不以为然,最后完全就当他们是船上无用的摆设。近旁就有存储舱,两名船工在里头边整理边小声议论着,存储舱舱门虚掩着,并未关严实,言语断断续续飘入今夏耳中。
“……腿断了,听说就一脚扫过去!”
“……幸而喊了大夫来接骨,要不然这人就废了……”
居然还找了大夫来给沙修竹接骨?!陆绎此人的行事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毫无预兆就踢断沙修竹的腿,就算是逼供,也委实狠了些。沙修竹倒也真是条硬汉,断了腿疼成那样,还是死扛着什么都不说。
膝盖传来一阵阵隐隐的疼痛,今夏忍不住挪了挪,正在此时舱门打开,杨程万板着脸自内出来……
“爹爹。”杨岳忙开口唤道,“我们知道错了。”
“头儿……”今夏可怜兮兮地看着杨程万。
杨程万严厉地盯了他们俩一眼,什么都没说,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他不开口,两人只好继续老老实实跪着。
“都是陆绎这小人!”今夏咬牙切齿,声音小得只有她旁边的杨岳能听得见。
杨岳叹气。
事实上,陆绎在发现他二人在窗外后,连喝斥都未有一句,他只是找到杨程万,有礼地说了一句:“令徒二人不知为何藏在我窗下偷听?言渊行事自问光明磊落,并无不可告人之处,只是担心前辈是否对我有所误会,心存芥蒂?”
杨程万自是连声否认,声明自己并不知情,请他原谅徒儿顽劣,自当严加管教。
而后,今夏杨岳只得将事情始末详详细细都告诉了杨程万,如何下水,找到生辰纲,又被陆绎发觉,把生辰纲运上船来,包括陆绎与王方兴的对话等等,不敢有半点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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