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往在怀舟面前装哭撒赖不知凡几,每一流泪定然换得兄长心软,不是免了惩戒便是软语哄慰,这时黑漆漆屋子里只得他一人,泪水流得再多亦无人将他搂在怀里疼惜。姜独活便在隔壁,怀风不敢惊动,拿被子蒙了头,缩在里头悄无声息泪流不止,脑子里尽是同怀舟在一起时的情景。草原上为他疗伤,回府后教他练武,他先前对这兄长惧恨不已,怨他强逼自己乱伦败德,这时突然省起怀舟诸般好处,疼爱自己的点点滴滴倏地塞满胸臆,一颗心突然憋闷得喘不过气。
他哭了半宿方迷迷糊糊睡着,天亮时两只眼睛肿得桃子似,姜独活见了一愣,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拿了盒药膏让他敷上。
怀风接了药膏,羞愧的头都抬不起来,痛恨自己软弱,暗自骂道:「日后切切不可再做那等哭哭啼啼的小儿女态,没的丢了男人脸面,叫人看了笑话。」
怀风立定心思学医,自这日起便跟着姜独活自《黄帝内经》学起。
他天性聪明,又是自小跟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的,辨识药草诊脉开方上进境极快。两三月功夫,数百种草药便是闭了眼都嗅得出不同气味来,喜得姜独活连连称赞,「不愧是我出岫谷传人,天生便是学医的根苗。」
怀风听了只淡淡一笑。
他现下已不是安王府中的小侯爷,除了行囊中剩下的几十两银子,再无长物,若非遇上姜独活,连如何谋生都不知道,如今有名师在侧,自然需学得一技之长才好。这一番心思,又怎么好意思直言相告。
姜独活一身本事,以医术为最佳,除此之外武学亦足称道,得了怀风这样一个聪明伶俐的弟子,自是恨不能倾囊相授。教完医术,便教怀风打坐练气,教他内息运行之法。
怀风自知习不得内功,却又不便申明缘由,只是吱吱唔唔道自己不宜习练。
姜独活大是诧异,捉住他手腕把脉半晌,觉出有异,再看怀风脸色惨白,知道必有难言之隐,也就不再勉强,只是不免暗暗惋惜。
便在这一教一学中,转眼已到年根儿,两人去谷外村镇上采买了诸般年货回来预备过节。
谷中没有仆役,万事皆需自己动手,怀风这数月中已让姜独活操练的烧水煮饭洗衣打柴无所不会,虽仍不时干出些菜炒焦粥烧糊的糗事,比之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款儿无疑已是大为长进。
姜独活似是精神头儿在西域这几年用尽了,回到谷中后越发懒怠动弹,只动动嘴皮子,将怀风指使得滴溜儿乱转,炸年糕、炖猪肉、制腊肠……一个光说不做从旁指点,一个手忙脚乱满头大汗,着实忙活几天,竟也收拾出满桌菜肴,除夕夜爷儿两个举杯对饮,喝了个酣畅。
清幽山谷中一片寂静,只木屋中透出一点灯光。
姜独活喝醉了,躺到床上打鼾,怀风收拾了残羹剩饭,回到自己屋中点起火盆,因今日累过了头,一时睡不着,便拾起一包银针对着具铜人认穴习练。
他适才饮了小半坛酒,又吃了许多油腻之物,口中燥得厉害,这时只想吃些清甜爽口之物,似桃子那般鲜果才好。
他一念才动,蓦地便忆起去年过节时那五只桃子来,一下便怔住了,举着银针发呆,脸上一时铁青,一时煞白,渐渐身子都抖起来,心里乱糟糟扭成一团,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这般呆坐半晌,却是连一根银针也没扎准,索性也不练了,熄了灯,扯开被子蒙头便睡,只是又怎么睡得着,脑海中翻来覆去尽是那些与怀舟神魂颠倒的场景,更兼酒气上涌,身子一阵发烫,恨不能有人抱紧自己抚慰一番,渐渐忍耐不住,终于伸出手摸到下面去,抚弄两下,却只有更形难受。
他这般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方朦朦胧胧睡了,只是睡梦中犹自难安,梦里只听见一声声叹息,「怀风……怀风……」,又是缠绵又是酸楚,不禁痛彻心扉,睡梦中流下两行清泪。
第35章
暮春时节接连下了几场雨,浇得出岫谷一片青翠。一大早,怀风便背了药箱到韩家村里看诊,路上泥泞的很,走到村子时,两只鞋子上已糊了几层泥。
正是田事正忙的时候,村中壮丁俱已下地干活去,只剩了老人妇孺在家,见怀风来了,一个个都迎出来叫,「阴大夫来了,快请屋里坐。」
自诈死离开平京,怀风已不能再用雍姓,有人问起,便自称姓阴,他这一年多跟着姜独活在附近几个村镇行医,是以人人都唤他一声阴大夫。
走到韩老四家门口,怀风进到院子里歇脚,韩老四的媳妇儿齐氏赶忙搬出几张凳子,又端来热水请他喝。
不多时,村中老少便都得了信儿,那些等着看病的便都赶了过来,另有一些没病的大姑娘小媳妇,听闻那长得俊气的阴大夫来了,也都凑过来看热闹,小院儿转瞬便挤满了人。
正所谓名师出高徒,有姜独活从旁指点,才一年多功夫,怀风已然在医术上小有所成,寻常病症已可独自问诊开方。
这两个月天气仍有些湿冷,姜独活懒怠出谷,便叫他去个村子给人看病,权作习练。怀风人长得俊秀,开的方子又灵验,短短数月功夫,这「小阴大夫」的名气便已传了开来。
给韩家村的几位老人孕妇诊完脉,又有一些邻村病人闻讯赶来,小院子里煞是热闹,到得临近午时才渐渐消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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