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烬等了片刻，见他不说了，便伸手捧住他的脸。
掌心贴上他冰凉的面颊，用拇指轻轻蹭过他泛红的眼尾。
“因为什么？”他低声追问。
沈栖舟的眼眶又红了。
他咬了咬下唇，在做最后的挣扎。
最终，还是挣扎失败：“因为……我也心悦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厉无烬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过浓烈的情绪，有惊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沈栖舟。”他哑声唤了一句，“都说覆水难收，既然你已经说过这话了，今后……可不能负了我。”
沈栖舟的心却猛地一沉：“可……我会害死你。”
厉无烬却笑得释然又无奈：“害死我？这天道……有本事就让我去死。”
话音落下，他便低下了头，猛地吻住沈栖舟泛白的唇。
这个吻异常轻柔，如同桃花点落水面，只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而后，缓缓沉沦下去。
沈栖舟闭上眼睛，手掌攥紧了厉无烬的衣襟，逐渐开始回应。
桃花还在飘落。
厉无烬吻了很久才舍得放开他。
他退后半步，垂眸看着沈栖舟那张苍白的脸，因接吻而泛起的丝丝红晕。
他的嘴唇被吻得微微红肿，睫毛上还有没干透的泪渍。
沈栖舟哑声道：“你这千年修行，算是毁在我手里了。”
厉无烬只低声道：“没有毁。”
沈栖舟低下头，将脸埋进厉无烬的胸口，听着那人越来越快的心跳，闷声说：“你这又是何苦。”
“你不也是。”
沈栖舟只轻笑一声，将脸埋得更深了。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安静地拥抱着。
晚霞散尽，夜幕降临，星辰逐一亮起。
桃林深处有夜鸟归巢的歌唱声。
厉无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药丸：“吃了。”
沈栖舟接过药丸塞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清凉的甘甜。
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整个人都舒畅了几分。
“这是什么？”
“续命的。”厉无烬将瓷瓶收好，“你这身子，不吃药撑不了几天。”
“那你呢？”
“我不用吃药。”
“我是说，”沈栖舟抬眸看他，“你的天劫，该怎么办？”
厉无烬摇摇头：“无妨，我没这么容易死。”
沈栖舟却陷入了沉默。
接下来的日子，沈栖舟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每天早上醒来，他便喝完刘妈煎的药，穿过桃林，去找坐在石凳上等他的厉无烬。
那人的手里总是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来了？”
“来了。”
然后，相处就是一天。
他们喝茶，聊天，看书，发呆。
有时候厉无烬会从袖子里变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昨儿是几颗叫不出名字的野果，今儿是一串用草编的蚂蚱，明儿又换成了一片能用来当书签用的红叶。
沈栖舟问他这些东西哪来的，他就说是他自己变的。
沈栖舟将信将疑，但也没有深究。
厉无烬还在用草药给他续命。
每天一杯茶，茶里总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沈栖舟喝了一个多月，咳嗽的频率明显少了，夜里也能睡整觉了。
脸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好歹有了点活人气。
这天，厉无烬忽说：“你的病，根子在娘胎里。光靠草药治不好，得用药引。”
“什么药引？”
厉无烬缓缓启唇：“千年蛇胆。”
沈栖舟顿时愣住：“你的胆？！”
“嗯。”
沈栖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
“为何不行？”
“那是你的胆。”沈栖舟蹙眉，“取出胆来，你还怎么活？”
厉无烬被他这话逗笑了：“我是妖，又不是人。取个胆而已，又死不了。”
“那也不行。”沈栖舟态度很坚决，“你不能为了我，连身子都不顾了。”
厉无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这人，怎么这么倔。”
沈栖舟哼了一声，没理他。
厉无烬也没再提这件事，但沈栖舟知道他不可能会放弃。
在这之后，每次喝茶，沈栖舟都能尝出药味比之前要浓一些。
沈栖舟心中了然。
这厉无烬，在试新的方子。
沈栖舟有时候会想，这个人到底在图他什么。
他是活了千年的妖，眼看就要飞升成仙了，偏偏在这个时候遇见了一个将死的凡人。
又偏偏动了心，偏偏不肯放手。
为了一个活不了多久的凡人，搭上自己的千年修行，当真值得？
这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没问过厉无烬，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说：“值得。”
六月，桃花谢了。
桃林里长满了绿叶。
没有了花，桃林显得有些寂寥，但厉无烬还在。
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替沈栖舟扇风。
“你不热？”沈栖舟问他。
“我不怕热。”
想想也是，毕竟这人是蛇妖。
沈栖舟没再问，接过蒲扇自己扇了两下，手酸了，又递还给他。
厉无烬接过去后，继续为他扇风。
沈栖舟舒服得靠到他肩上，闭着眼睛听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厉无烬，你有没有想过，你飞升成仙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厉无烬扇扇子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飞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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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厉无烬迷阵6
沈栖舟猛地睁开眼睛，从他肩上直起身，转头看着他。
厉无烬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此话当真？”
“当真。”厉无烬的语气淡然，“飞升成仙有什么好的？天上冷清，没有桃花，没有茶，更没有你。还不如留在这里，陪你度过剩下的日子。”
沈栖舟眼睛一酸：“厉无烬，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
“因为……”沈栖舟的声音在发颤，“因为我活不了多久了。你就算留下来，也只能陪我不到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你什么也得不到，还会搭上千年修行。这值得吗？”
厉无烬没有急着说话。
他放下蒲扇，拉过沈栖舟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感觉到了吗？”
沈栖舟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他能感觉到厉无烬正在狂跳的心脏。
“这里，”厉无烬轻声说，“在你出现之前，是没有情绪的。”
沈栖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活了千年，从未觉得有什么事物值得我拼命。修行、渡劫、飞升，按部就班，成了就成，败了就败，这都无所谓。可你不一样。”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你让我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不必飞升成仙，每天能给你倒一杯茶，我就很高兴了。”
沈栖舟哭得说不出话来。
厉无烬轻轻替他擦拭眼泪：“别哭了。你的身子弱，哭多了伤身。”
这句他以前说过的话，如今听来，只会让沈栖舟更想哭。
那一天，厉无烬陪着沈栖舟在桃林里坐了很久。
直至太阳东升西落，星辰璀璨。
九月，桃林的叶子开始泛黄。
沈栖舟的病又重了。
厉无烬的茶已经不太管用了，他的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咳起来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捂嘴的帕子一打开，上面全是血。
他的腿脚也越来越不利索，从山下走到桃林，原本只需半个时辰的路，现在要走将近一个时辰。
厉无烬每天早上都会在山脚下等他。
见到他之后，什么话都不说，只弯下腰，将他背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
他也不是没想过动用法力，带着沈栖舟飞上去。
但沈栖舟如今这身子，怕是承受不住高空飞行。
沈栖舟趴在他背上，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独属于厉无烬的香气。
“厉无烬……”
“嗯。”
“你背着我，不累吗？”
“不累。”
沈栖舟将脸埋进他的后颈，闷声说：“你骗人。”
厉无烬没接话，只是将他往上托了托，走得更稳了。
到了十月，桃林的叶子落了大半。
厉无烬坐在石凳上，沈栖舟靠在他怀里。
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将地上堆积的落叶卷起来，遂又落下。
“厉无烬。”沈栖舟忽的开口，“我的病，是不是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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