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面容清癯,气色红润。满头白发束成发髻,佩戴一支木簪。三缕长髯飘在胸前,须尾轻拂,愈发精神矍铄,豁达舒朗。
他站在那里,好似有暖风拂面。
纵然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黧炎仍下意识挺直脊背,表现出最得体的样子。
老人现身林中,上前两步蹲下,手指掀起斗笠边缘,另一只手探入,精准抓住两只小家伙,动作快如闪电。
“嗷———放开我!”黑蛟松开兔子,扭头去咬老人的手指,却遭遇一记脑瓜崩,黑眼睛里滚出泪花,“你打我!”
“你我有缘。”老人收起法器,团起熊兔收进纳戒,手指捏着黑蛟,笑容和善,“蛟为父,狐为母,稚儿,你天赋异禀,难容于世。拜我为师,我护你周全,助你得道。如何?”
黑蛟停止挣扎,仰头看向老人:“你说真的?”
“我道号天机,从不打诳语。”老人松开手指,任由黑蛟落地。
微光闪烁,黑蛟化身一个垂髫孩童。面容尚且稚嫩,眉眼已初具风华,传承自母亲的狐妖血脉。
“我拜你为师,你能让我吃饱吗?”孩童仰视老人,态度认真。
自从父亲离开,母亲也消失不见。
他独自流浪许久,总是饥一顿饱一顿,还要躲避贪婪的捉妖师,日子相当艰难。
如果能让他吃饱,护他周全,拜师也不错。
“当然。”老人放低身段,蹲在小孩面前,笑呵呵地转动纳戒,取出被咬豁一只耳朵的熊兔,“它不好吃,更适合当灵宠。我有更多好吃的,例如这个,”说话间,一盒精致的糕点出现在老人掌心,“尝尝看。”
盒盖打开,糕点外形精致,香味诱人。
小孩谨慎观察,到底没抵挡住诱惑,拿起一块送进嘴里。
一口咬下去,他的眼睛顿时亮了。
好吃!
“好吃吧?”老人笑着抚过孩童发顶,看着他一块接一块吃下糕点,眼底涌上悲悯,“和我走吧,徒儿。”
他通晓星辰,洞彻未来。
卦象指引他来到此地,找到这名稚儿。
卦象也告诉他,他会因此子身陨魂消。
但,这就是他的道。
大道三千,不一而论。
生如何,死亦如何?
生无喜,死亦无悲。
通悟情缘,法随天地。言行正本,方成道心。
一瞬间,老人周身气流回荡,引发林中灵气狂涌,聚成一道龙卷,顶部直冲云霄。
心境跨越,老人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弯腰托起孩童,单臂抱在怀中,笑道:“徒儿,随为师归山。”
斗笠抛出,于飞旋中增大。
老人抱着夏维飞身而起,脚踏斗笠朝林外飞去。
眼见两人就要离开,黧炎匆忙跟上。
他拼尽全,距离仍越来越远,眼见就要失去两人踪影。
就在他满心焦急,几乎要喷火时,一阵遥远的声音传来:“黧炎,醒醒!”
声音愈发清晰,霎时灵台清明。
迷雾拨开,黧炎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视线上移,璀璨星空映入眼底。
微凉的触感滑过眼尾,覆上额头。一双漆黑的眼眸正关切地望着他。
“夏维......”
“你怎么了?”夏维俯身,声音关切,“你突然昏过去,吓了我一跳。”
“我记得被能量卷入?”
“的确有陷阱,应该是梦魔留下。”夏维简单说明情况。
他发现不对时,立刻释放法器,一剑斩断光柱,没受到任何影响。
等光芒散去,他发现黧炎倒在地上,已经人事不省。
所幸他只是睡过去,并未有别的创伤。否则,就算时间过去千年,夏维也会找到梦魔老巢,杀进去,鸡犬不留。
“原来是这样。”黧炎抬起手臂搭在额前,想起梦中情形,不由得勾唇浅笑,“我做了一个梦。”
“梦?”
“美梦。”
黧炎笑意加深,没有隐瞒夏维,和盘托出梦中所见。
出于性命考量,他对语言进行加工,有些部分,例如咬兔耳朵那一段,人为忽略,直接含混过去。
夏维听得愣住。
记忆虽然久远,却真实存在。
他与师父相遇,被捡回去的场景,竟然出现在黧炎梦中?
“应该是梦魔的力量。”黧炎转过身,舒服地枕在夏维腿上,笑着把玩他的手指,递到嘴边轻咬,“如果你感兴趣,等我们离开这里,去找恶魔岛,如何?”
夏维蜷了蜷手指,感到有些痒。
听到黧炎的建议,他思索片刻就点头同意。
“好。”
梦魔的力量的确令人好奇。
望见夏维的眼神变化,黧炎笑得明艳,勾手压低夏维的头,吻上他的嘴角。
夜风拂过,掀起一阵沙沙声。
树冠摇曳,叶片脱离枝头,化作点点光斑,飞散在森林中。继而向内收拢,围绕在两人四周。
阴冷被驱散,光辉照亮林地。
美景醉人,如梦似幻。
第151章 番外
黧炎,烈焰岛上最后一头暗龙。
父亲是暗龙之主,母亲是黄金龙,注定生而不凡。
自他破壳之日起,就要肩负起责任。对一头懵懂的幼龙来说,这无疑会压垮肩膀。
暗龙却被告知,强者理应如此。
“天空之王,生来便是强者”
长者的教诲,族群的希望,同伴的目光。
或激励、或崇拜、或敬重。
唯独缺少些什么?
黧炎想不清楚。
在人前,他总是充满自信。
待到独处时,心中常会空落落。
他曾以为是责任,直至未来某一天,遇到某个人,他才明白,他在寻求守护。
不因他的出身,就认定他是绝对强者。
不因他是一头暗龙,就认为他不需要保护,不需要玩耍,不需要和别的幼龙一样,在火山口翻滚,在欢笑声中追逐打闹,裹满一身灰尘,再被父母抓住后颈拎回洞窟。
他在羡慕。
目光时常追逐而去,又在被发现前及时收回。
他是暗龙。
是族群的首领。
他必须坚强,必须自信,必须骄傲。
不能软弱。
不能寻求安慰。
绝对不行!
又一天学习结束,白发苍苍的老师振翅飞走。
黧炎独自留在岩窟,想到伊姆莱和塔利约好去岛屿西面探险,而自己却要忙着学习,还要处理堆成小山的羊皮卷,突觉一阵烦躁。
盯着羊皮卷,少年暗龙瞳孔收窄,暴戾地喷出一口龙息。
火光蹿升,羊皮卷在热浪中焚烧,眨眼化作灰烬。
黧炎心情大好。
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任性一次,天不会塌。
就算天塌,那也是今后的事情。
抢在引发混乱前,黧炎熄灭火源。
他一边扫开烟尘,一边探头向岩洞外张望,没发现有巨龙在附近,当即返回洞窟深处,快速收起一堆宝石和一件发器,打成包裹扛在肩上,悄悄飞出洞口。
“我不是离家出走,就是想放松一回。”
“就这一次。”
飞行时,黧炎不断说服自己。
他熟悉岛上每一寸土地,谨慎避开所有巨龙。还绕过幼龙玩耍的区域,来到岛屿北侧,极少有巨龙踏足的地点。
这里是食尸妖的猎场。
数百年前,曾有大批巫师登岛。
这些家伙口口声声迷失海上,在暴风雨中失去航向,妄图以拙劣的谎言欺骗巨龙,借机偷盗龙蛋。
他们失败了。
下场就是全体被关入牢笼,由食尸妖看管。
最终尸骨无存,得到他们应有的下场。
黧炎低空掠过洞窟上方,透过腐朽的栅栏,能望见几片破布,碎裂的骨头,或是滚满泥土的巫师道具。
食尸妖不在附近。
他们的胃口总是填不满,这个时间,大概是驾船出海,搜寻鱼群。
按照经验,他们不会走得太远。
“需要抓紧时间。”
黧炎找到一块空地,盘旋一周后下落。
他环顾四周,确信只有自己,弯腰用爪子勾勒,画出三只嵌套的圆环,随即打开包裹,将一个金色沙漏摆上去。
“靠这个就能去母亲的洞窟。”
“我只想自己呆一会。”
黄金龙很特殊。
他们喜欢独处,总是把巢穴建在隐秘的地点。尤其是雌龙,除了自己和幼崽,排尺一切外来者,包括伴侣。
黧炎破壳时,父母都已不在。
族群还遭遇阴谋暗算,被帕托拉人和炼金师联手禁锢在烈焰岛。
年幼的暗龙从未离开岛上,但他想试一试,找到母亲的岩洞。
摆设好沙漏,黧炎划开爪子,用鲜血涂抹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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