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遗留下来的残破故事被活着的人整合为故事,有的会传扬出去,有的,消散在时间里。
嚟喇在深洞中哭嚎了几百年,迁徙而来的人类听不懂祂的语言,祂也虚弱到失去了同化眷族的能力,龟缩在现实世界与里世界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幸好吴善婆一脉有稀薄的眷族血统。她的长辈可能是当年外迁出去的【巢】,也有可能是误闯进雨林,还没有被完全同化就幸运走出去的普通人的后代。
无所谓,什么都可以。
【给我……】
【让我……】
……
李忌被陈南推到坑洞之前,板车一抬,他缓缓地滑向木板边缘。那个时候他还有残余的意识,但身体已经不能动了。他看着深坑,冷不丁地,对上了几只震惊到狂喜的眼睛。
祂感觉到了——这个人类是现实世界的祂。
在某个层面上,李忌和祂公用一套概念。
祂能进入现实了!
从此,李忌就再也没醒过。
那五年,使用身体的一直是嚟喇,是里世界的另外一个【李忌】。而现实世界里的他就像是服用了过量安眠药的病人,意识在清醒与沉睡的边界挣扎。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另一个意识的思维,那些怪异的本能,对猎物和眷族的冷酷评价,浓烈到足以令人发疯的不甘怨怼,所有的所有都在同化李忌的灵魂。
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东西,所以渐渐地,李忌和另一个意识“重叠”在了一起。
某天,【李忌】提出了一个问题。
祂需要一个锚点,要不然现实世界会察觉到异常,像对待最开始的嚟喇那样对付祂。
用什么呢?
有什么,是能够支撑李忌这个概念存在于现实世界而不崩溃的?
有什么能够锚定理智,让祂在濒临疯狂的时候,确认自己是自己,不至于与巢穴融为一体,扭曲成新的小世界?
……
……徐微与啊。
李忌短暂清醒的意识如此说道。
……好。
两个还没有完全融合在一起的东西共同感受着深埋在灵魂深处的爱意,李忌品尝到了疯狂的思念,而另一个他茫然地望着虚空,一段时间以后,【李忌】侧过头,用那双金绿色的竖瞳冰冷地盯着现实世界中的自己。
【他在生病,你看不见吗?你为什么不把自己喂给他?】
【你怎么能把雌性放在巢穴外面,你应该用▇▇裹住他带在身边……他的卵囊呢,你和他▇▇▇过吗,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分化出卵囊……很危险……其他▇▇也会来找他……】
眷族狂乱地纠缠着发出尖叫,李忌的意识昏沉。
别想了……
徐微与不会愿意的。以前说给他开副卡让他找个清闲的工作他都不愿意,更何况把他禁锢在不见天日的巢穴里。
【他必须待在巢穴里!】
蜘蛛在梦境中描摹着徐微与的身形,用狰狞的捕食足尖端触碰青年影影绰绰的腰线,祂仿佛知道那里是人类子宫应该在的地方,迷恋地贴了上去。
【连卵囊都没有……太脆弱了,你一点都没有照顾好他。我应该蚀出一片丰饶安全的巢,用网布满,在外围养足够多的食物供他进食……雌性只会选择强大的同族作为配偶,我要喂饱他,给他安全的领地,这样他才会自愿▇▇▇▇】
如果当时有一个活着的人类碰巧闯入那片雨林,一定会在这怪诞的呓语中崩溃成一摊血肉,然后蠕动着被同化成新的盲蛇。
李忌沉在这些声音中,空茫地接受着另一个自己的意识。
因为一样的锚点,两个本来泾渭分明的灵魂开始缓慢融合。
那些轻飘飘又残忍至极的笨拙念头与他早就深埋于心底的恶念纠缠着上升,蛇一样缠住徐微与的身影。
从那一刻开始,他作为“人”的意识彻底被本能压制。
难道曾经的李忌不能把徐微与关起来吗?难道曾经的他就不想让徐微与待在只有他能进入的地方,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人,不要让其他人分走徐微与的注意力吗?难道没有哪一个瞬间,他会想到干脆用某些更为情|色残忍的方式打碎徐微与好了,这样不明不白的纠缠,万一这个人真的离开了怎么办?
李忌当然想过,他甚至完全有能力实现自己的所有想法。
但他再混蛋,到底还有作为人的道德和理智。他清楚,如果他真将脑中的某些念头付诸实践,徐微与一定会和他鱼死网破。而他们之间也再不可能有未来。
人一旦爱上什么就会害怕什么。
爱得越深越恐惧失去,甚至深夜惊醒都要往身边看看,生怕那些吵架的时候说出的无心之言会成真。
而现在,李忌为什么敢对徐微与做出那样狡诈的欺骗,那些自私的掠夺?
……
李忌看着镜子中面目全非的自己。
……
因为他可以改变徐微与的记忆。
他可以完完全全地操控巢穴中的人类。
他的网可以伪装环境,他的眷族可以完善谎言。
他被异种同化,放任自己接受心底浓稠黑暗的念头,完完全全地抛弃了作为“人”所应该具有的自我约束。
就像徐微与说的——他现在做的,是怪物才能做出来的事。而徐微与的爱是给李忌的,不是给异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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