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生恨_温康鱼【完结】(44)

  估计母亲也是这么想的吧,陆淮文心道。

  脚步声渐远,亭中陷入寂静。

  湖面倒映中,只剩陆夫人一人身影。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迟迟未饮,只怔怔望着杯中浮起的叶梗。

  陆夫人道:“客人远道而来,何必只在梁上久坐?”

  话音落下,随之便是上方传来清朗笑声:“夫人与令郎交心长谈,我又怎么好贸然打扰?”

  湖面的莲花忽然晃动,连同凝聚的光色都如风中烛火般摇曳。下一瞬,墨色身影已飘然落于亭中。来者侧身倚着亭柱,玄色衣袍在夜风摆动,说话的语调幽幽上扬:“况且,陆夫人如此爱子心切,真是感人肺腑。”

  在光亮的映照下,黑玉冥狐面具泛着幽冷的光,只见他摊开右手,掌心中幻化出一直白笛,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陆夫人有所不知啊,我几日前去了趟飞燕门,那温掌门真是不能与你相比。”

  陆夫人眼神平静,抬头看去:“你来此,是为了取我性命吗。”

  “哈哈哈哈哈哈——那当然是了,”半魑毫不遮掩,用笛子指了指她,“不过呢,为了让事情变得有趣些,我不介意多些耐心。”

  “你要杀便杀,我绝无二话……”陆夫人缓缓起身,袖中手指关节都攥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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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尸蛮疫

  “是吗?”半魑忽然转头,朝陆淮文离去的方向瞥了眼,那目光轻飘飘的,却让陆夫人毛骨悚然。

  “——可我觉得乐子要慢慢看,况且我也有话,想与陆夫人说一说。”

  “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来的!”陆夫人骤然提声,似乎是被半魑方才那抹不经意的视线逼得方寸大乱,“当年是陆鸣做错了事!因为他的一念之差,害了郁神医……”

  话到此处,陆夫人喉头哽咽,双目赤红:“我也知道,陆鸣是为了我,才铸下大错……是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还有……还有你母亲。”

  “时至今日,你怎还这般惺惺作态?”半魑冷笑一声,面具下的声音陡然转寒,充斥着讥讽道,“听你们母慈子孝一夜,你那副虚伪又慈爱的面孔,对着你儿子的时候,倒很是情真意切啊。”

  “但我就是奇了怪了,你对陆淮文,怎么就说不出这些话了?真相很难说出去,是因为太过丑陋,令人不齿,对吗?”

  “我只是、不想再连累更多人,”陆夫人的语气多了几分慌乱,“陆淮文当年不过稚子,那些事他没有参与半分,他全然不知啊!”

  “是啊,那时候你的孩子就命比天高,别人的孩子就贱如野草。”半魑轻轻摇了摇头,笛子在掌心中一下下轻敲,语气中的嘲意更浓。“看来别人哪怕是家破人亡,都不如你亲生的孩子无辜,受苦受累的,无辜的人总是你们。”

  “你活到今时今日,真真是不要脸至极。”

  “砰”的一声闷响,陆夫人竟直挺挺地跪在他面前,额头触及冰冷青石板:“陆鸣罪无可恕,我亦罪有应得,所以只要你想取走我这条命,我绝无二话,我只求……只求放过陆淮文……”

  “归根究底,他是真的从未害过你们啊!”

  “是啊,陆淮文确实从未害过我。”半魑好似真的有所动摇,他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又道:“可凌休,又何曾害过你们?”

  话音千钧重地砸在头顶,陆夫人浑身剧震,心底腾起强烈的畏惧和惶恐,她蓦然抬头,眼中尽是骇然,死死地盯着那黑玉面具,唇瓣颤抖,迟迟发不出半点声音。

  显而易见,半魑十分满意她这副失魂落魄的表情,于是无比畅快地大笑:“要说起来,凌休当年可是几次舍身救下过陆淮文,若是没有他,你陆淮文早就死在北酆,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陆夫人颓然垂首,齿间已咬出血腥。

  “他于陆淮文,可是有几次救命之恩吧?陆夫人真的能算清楚,算明白什么是救命之恩吗?”半魑睨着她,不屑至极,“其实当年,你们比谁都清楚,凌休根本不是令魂蛊的蛊主。”

  “但你们为保全自身,仙盟百家竟无一人敢出面,反将他围剿,非要将人逼得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

  “那个时候,我们也、也没办法!哪怕我以命相保,说他不是,也不会有人信的!”

  “对啊,世人只看想看见的,只听想听见的,除此外全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半魑转了转手中的笛子,递到唇边,缓缓吹出一串诡异森然的音律,笛音如同脱弓的箭矢,直冲天际!

  昏暗的夜幕顷刻间诡谲云涌。

  陆府四面八方传来怪异可怖的嘶吼声,以及凌乱的脚步声,很快,空荡荡的庭院就被重重黑影围住。

  “啪嗒——”豆大的血珠滴落在地面,陆夫人忽觉眉心一凉,她迟钝地回过神,不由自主地抬手去触,指尖碰到一处细小孔洞,温热的血正汨汨涌出。

  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她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直到血孔突然有东西在蠕动,接着血肉“噗嗤”一声被强行撕裂,密密麻麻的漆黑虫足从颅中探出,血水流满整张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样。

  又是一记沉闷地响声,陆夫人身子向前,面朝地,重重倒下。

  那只通体黑紫色,形如毒蝎的蛊虫从她眉心爬出,在血泊中吸食了片刻,忽地一跃,稳稳落在半魑肩头。

  半魑轻声笑道:“有劳陆夫人,替我养蛊多年。”

  抬手推开雕花木门时,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陆淮文跨过门槛,目光掠过屋内,最后缓步走向左侧的书房。

  一整面墙的紫檀木书架直抵房梁,陆淮文站下方仰首,边找边纳闷道:“母亲何时起,还喜欢翻阅典籍了?”

  下方都是些医书药经,中间一层是账薄,只剩上面的那层还没看过 。但这书架太高,陆淮文转身又去搬来凳子,抬脚踩上去。

  他的视线在上方慢慢移动,很快就看见在角落里孤零零放着的一卷竹简。

  竹简由一根红绳系住,绳上还挂着小木牌,但离得有些距离,陆淮文微微眯起眼睛,才隐约看清刻在上面的三个字:敕灵术。

  “敕灵术……?”陆淮文一愣,脑子里不由记起在飞燕门时,炼化温氏英魂的不就是敕灵术吗?!

  他急忙踮起脚,伸长手臂去够那卷竹简,指尖将将触到竹简边缘时,脚下凳子蓦地一晃,陆淮文心中一慌,手上一抖,不慎将竹简扫落在地。

  陆淮文正要下去,余光却蓦地瞥见竹简空出的位置,竟漏出一个缝隙,边缘方正,似乎是个暗格机关。

  他顾不得捡竹简,直接下去挪动椅子靠近上方的空位,然后重新站上去,踮脚探头去查看那暗格。

  暗格约莫巴掌大小,凹陷深约三寸,借着身后的烛光,能看见暗格并非实木,而是暗沉金属,上面雕刻的井字阵图纹,纹路本应纵横各三,但左上缺了一角,只余八格。

  指尖在格间游走,他尝试着将那些格子按照规律推回原位,但连着试了几次,拼出的图案都不一致,看似无误,没有触动机关,但也没有丝毫动静。

  这机关很是眼熟,陆淮文记得小时候,他曾与父亲比试机关妙术,某次父亲拿出九块桃木,上面的图案各不一致,纹路扭曲繁杂,让他一时犯了难。

  桃木图,他拼了整整半月,都没拼出答案,最后父亲才告诉他,这九块桃木,其实有一块是多余可弃。

  果不其然,他听了父亲的话后,再次将桃木拼了数十次,才终于找出那块多余的桃木,将其去掉后,八块桃木形成的图案,便是陆家暗器的云形图纹。

  书架前,陆淮文望着暗格中残缺的井字阵,心中逐渐清明。原来父亲那时教他的桃木云图,就是这个暗格,只是图案与过往不一致。

  陆淮文屏息凝神,再次将暗格的顺序回归原位,然后再按照格子上的纹路,一点一点将它们移动拼合。

  “咔!”直到第八块嵌入空位时,暗格图案骤然完整,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书架深处传来,正面紫檀木书架缓缓向左滑开,露出后方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窄道。

  见状,陆淮文心中疑云更重,父亲为什么要在书房里设这么一个暗道?

  他敛了心绪,在好奇心的促使下,还是没忍住上前探身而入。

  不料,才走出三步,身后“轰隆”一声闷响,书架重归原位,通道彻底陷入黑暗。

  陆淮文从怀里拿出火折子,吹亮后,火光照亮整个狭长通道。通道阴冷潮湿,空无一物,他能感觉到这条路是向下倾斜的。

  良久,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在深处,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足足有八丈高的巨型炉鼎,鼎身通体漆黑,布满暗红色的纹路,纹路蜿蜒扭曲,一眼看去,又像是飞溅上去,干涸许久的血迹。炉鼎下方有六足,足上是铸成恶鬼形态,在下方面目狰狞地托举重鼎。

  此刻,正有丝丝缕缕诡异的黑气从鼎上溢出,几乎要在上方形成黑色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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