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淑妃,什么皇后,什么儿子,这世上所有的人在皇帝眼里也不过都是工具罢了。
这一点,李崇倒是很认同皇帝,也觉着皇帝做得没错。
直到那日围场,李崇亲眼所见皇帝不顾自身安危飞身救下那个小内侍,实在是出乎李崇的意料。
回到帐内,李崇才发觉自己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内衫都贴在了身上。
真情,竟然连皇帝这种人都会有真情?
李崇心中萌生出一丝诡异的妒意,不是对那小内侍,而是对皇帝。
皇帝薄情寡义了半生,如今倒想起来充作情种了?!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既如此有情……李崇不觉勾起唇角,他已为这情深义重的好父皇选好了死法。
死在自己唯一付出真心的人手中,可好?
李崇冷冷一笑。
一个两个皆都为情所困,要死要活,李崇捏了小内侍的脸,见他满面苦楚,眼泪一颗颗地落在他手掌,这些眼泪全都是因他而流,一股强烈得无法抑制的快感涌上心头,他盯着他面上的神情。
像他年幼时养过的那只拂林犬一般,他在他掌中哀鸣,求饶,有趣,太有趣了,他都舍不得杀他了。
那一口血吐在他的手上,李崇垂手,望着那鲜红的痕迹蜿蜒而下,不假思索地便将人抱起,叫了叶回春进来施救。
醒来后,小内侍忽然变成了个痴儿,他不认识他了,他叫他“朕”,也叫他“无量心”。
傻子。
李崇几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可怜哪。
什么都没了,糊涂到连自己都没了。
李崇看着他撒泼打滚,真是连他的拂林犬都不如了。
“无量心,”傻子趴在床上踢腿,“你今日上朝的时候,为什么发脾气呀?”
“朕没有发脾气。”
傻子伸出一根手指摇晃,满脸故作深沉,神色却是纯稚的一览无余,“你发了,你说,朕知道了……”傻子沉着嗓子,模仿他的语气,模仿得极可笑,李崇便也笑了。
他一笑,傻子也笑了,无论是哭还是笑,这傻子每一回都好似全无保留,笑起来灿烂得让人看了都觉着奇怪,真有那么多值得笑的好事吗?
“朕不是经常这般说吗?”
“是啊,你每回上朝说来说去便是那几句。”
“既如此,你怎知朕在发脾气?”
“我就是知道。”
一脸笃定又得意的神情。
李崇伸手捏了他的脸,“揣测君心可是死罪。”
他还是不怕,双手垫了下巴,“无量心,我今天还想吃昨天夜里那道甜甜的,像花一样的点心。”
李崇漫不经心道:“朕不知道。”
“啊——”
傻子不满地拉长音,“你明明就知道!”
一个傻子,为何总是那般肯定地觉着他懂自己,偏李崇却又无法反驳。
罢了,不过一个傻子而已,能对他产生多大的影响?
李崇放任自己沉溺了下去,这是他一生极少对自己宽纵的时刻。
“无量心。”
他每回叫他,声调都会向上扬,好像很开心似的。
无量心长,无量心短,听得他都烦了。
“求求你了……”
拉着他的袖子,黏黏糊糊地来亲他的脸,“无量心,你最好了……”
李崇瞥过眼,那双眼睛不知死活地仰看着他,眼中满是欢喜和眷恋,从未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好似他真的很喜欢他一般。
“去叫御膳房今夜原样上点心。”
话音才落,小傻子就欢呼起来,双手挂在他脖子上晃,在他脸上又一连亲了好几下,“最喜欢无量心了!”
总是这般说些没着没落的话,李崇抬手捏了他的下巴,“你便是这般哄得男人都为你动心的?”
“哄?”小傻子还是一脸天真,“我没哄你啊。”
没哄,那便是真的喜欢了?
李崇想,这小傻子如今失了魂,什么都不知道,身边有谁便如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着,小傻子的喜欢能值什么?怕是什么人肯给他两个糖果子,他也都喜欢了吧?有奶便是娘的小傻子。
可是为何,他不愿意跟秦少英离开皇宫?分明秦少英对他百依百顺,比他对他还要好上许多。
他说他会不开心。
他在乎他开不开心,这世上原从未有人在乎他开不开心……偏偏是他,偏偏是个傻子。
因此而动心的他,是不是更傻?
到底从哪一刻,李崇才发觉自己也对他动了心呢?
大抵是在他走入殿内,那双眼变得清明,看他的眼神也不再眷恋,而是平淡得像看一个陌生人时,他心中泛起涟漪,那一瞬,他便觉着,够了,他已经活够了。
是输是赢,李崇忽然便不是那么在意了,不,他什么都不在意了。
他只想再听他喊一次。
“无量心。”
李崇神色微动。
他真的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总是不开心。”
李崇定定地看着他,他心说,是啊,我总是不开心,为何只有你发觉了呢?
刀锋刺入身体时,李崇却不觉着疼。
“你以后,不会再不开心了。”
是。
他真的很满足,也很开心,哪怕刀尖在血肉中转动着捅入,李崇却是感到一种莫大的幸福。
他眼中浮现出笑意,多谢他,让他不是死于他人之手。
他也终于肯在心中承认,无量心,也喜欢卿云,很喜欢,很喜欢。
第287章 正文番外
被选入宫时,李景便从自己那一宗的族人的暗示明示当中得知,他此行是入宫备选太子的。
李景年幼便失了父母,族中族人一向少来往,见众人忽地蜂拥而上,他虽年纪小,心中却也早早地感受到了世态炎凉,心中暗下决心不愿再理会族人。
他要留在宫中,要当太子!
不过几日,李景便看明白了,能不能留在宫中,这件事并非他那位“父皇”说了算,而是时时来探望他们的亚王说了算,也就是他们的亚父。
亚父是个内侍,在皇帝登基讨逆中立下了大功,颜大人撰了文,李景读了一遍就背了下来。
反复品味了其中词句数遍,李景还是难以想象如此纤瘦的亚父如何一马当先杀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
身为皇族,又入了宫,李景自然知晓这世上有许多深藏不露的高人,兴许亚父便是如此,瞧着弱不禁风,实则却是怀有绝世神功,怪不得父皇对亚父如此看重。
亚父身怀绝技,待人接物却很亲切温柔,时常来询问他们的功课,有时还会坐在后头陪伴他们上课。
为李景他们授课的除了本朝知名的大儒,还有便是吏部尚书苏兰贞苏大人,苏大人每隔几日便会来授课,李景从旁观察,发觉苏大人来时,亚父便来得少,有时亚父入内,发觉是苏大人在授课,便只听一会儿就出去了,大约是对苏大人的授课很安心。
平素里,李景极少见到他们的父皇,父皇对他们几是不闻不问,只偶尔在祭祀节庆时提上两句。
李景他们头一次拜见父皇时,他们的父皇在上头许久未曾开口,李景怀疑是因为父皇压根分不清他们四个皇子,在思索他们到底叫什么名字。
李景对他们父皇最多的印象便是派宫人来传话。
亚父陪伴他们时,若是时间长了,便会有宫人来寻,皇帝不是头疼就是脑热,他们的亚父面上露出隐隐的忍耐之色,有时也会毫不避讳道:“他是在作死么?”宫人只好唯唯诺诺地讪笑。
能如此对皇帝口出恶言,李景十分佩服他的亚父,看来亚父不仅身怀绝技,医术也极为高明,这才令父皇对他言听计从,时时离不开一般,真乃高人中的高人是也。
入宫第三年,其余皇子都被送回了原族,唯独李景留了下来。
“原本你父皇连你也不想留。”
李景被牵起了手,他今年七岁,风度已很沉稳,被亚父揉捏了下手,依旧面色沉静。
“不过我喜欢你呀,极力劝你父皇将你留下,”亚父冲他笑,笑起来眉眼弯弯,一颗越发深邃鲜明的红痣活了一般上扬,“唯识,以后便留在宫中陪亚父玩,如何?”
“好。”
李景很想留在宫中,自然一口答应,只是,“亚父,真的会同儿臣一块儿玩吗?”
他的亚父面露尴尬之色,“会的呀。”
“多谢亚父关怀。”
亚父脸红了。
李景心里还是很喜欢亚父的,比起对他不闻不问的父皇,亚父已经尽力陪伴他了,他们是皇家父子,总不可能如同民间一般时时互相陪伴,他们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尤其是亚父,时常要伴在父皇身边,父皇才是真的时刻都离不开亚父。
“王爷……”
这不,又有宫人来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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