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龄不知有多久没见过眼泪,宫里头的宫人可都是不敢哭的,脸上永远只有欢欢喜喜的笑颜,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忙举起袖子替那小内侍拭泪,“莫哭,莫哭……”
得知这小内侍的来历后,长龄才明白这小内侍性子到底为何如此特别,原来他一直待在玉荷宫里,所谓师傅也从未教过他什么规矩,瞧他醒了之后,虽口不能言,一双大眼睛却是时刻滴溜溜地乱看,真是没规矩极了,也可爱灵动极了。
宫里头总是沉闷得很,卿云醒来没多久,长龄心里头便有些喜欢这个小内侍。
寻常人若是经历了那般生死大劫,早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了,偏这小内侍像个没事人一样,有药就喝,有东西便吃,一开始嗓子疼,只能吃些流食,便两手捧着碗,连勺子都不用,吸溜吸溜喝得很认真。
长龄觉着他不像是十三岁,十三岁的宫人早便圆滑懂事了,卿云像是更小,才入宫的小内侍。
长龄有心想教他规矩,却又不那么想教他规矩。
大概太子也是这般想的,对这小内侍纵得很,长龄心下既乐意见卿云这般骄纵模样,又担心卿云会摔跟头,未曾想那跟头来得那么快。
倔强的小内侍跪在地上,却是掷地有声。
“我没错。”
嗓子哑哑的,声气中带着孩子般的蛮横。
长龄呆住了,他看着那张绷紧的侧脸,心下仿若被什么击中。
这宫里头,奴才从来都是有错的,只要主子不快,那更是错上加错,主子怪罪下来,谁都只有认错求饶的份,哪有奴才那般梗着脖子,犟嘴说自己没错的?
长龄心下涌出的却并非责怪,在那一瞬,他好想要保护他,想要保护他可以那般大声说自己没错的自由。
可惜,他自己也终究只是个奴才。
卿云不喜欢他,长龄很快便察觉到了,他在宫内怎么说也混了多年,像卿云这般,到底还是嫩了些,只他的不喜也带着一股争强好胜的孩子气,时常在他面前止不住地炫耀。
“太子也真是的,赏我这琉璃灯做什么,两支蜡烛便够用的地方。”
长龄嘴角压着笑,看着卿云眼角眉梢透露出得意,不由莞尔道:“殿下疼你。”
“也是呢。”
卿云放了琉璃灯,负手扬着脸看灯,满心满眼都是骄傲欢喜。
太可爱了,长龄想,怪不得太子喜欢,他也……也真的很喜欢。
原本灰色的日子仿若掉入了一片彩云,屋子里多了个人,便什么都不一样了,长龄的心里头也好似多了个盼头,每日也不再只是挨日子——卿云来了,长龄才发觉自己原来是在挨日子,日复一日,浑浑噩噩地挨日子。
现在不同了。
长龄想,他要照顾他,要保护他,要尽他最大的努力,让他一直这般孩子气的开心。
但是卿云不这么想,他试探着问他,能不能教他做事。
长龄心下一动,他自然想教他,但他心中又深深地明白,在这东宫里,所有的奴才最终都是要看太子的喜好过活。
太子喜欢卿云天真不知事,倘若卿云真的跟他学做事,在东宫反会泯然众人,实则是害了卿云。
长龄身在其位,也明白他不过是表面风光罢了,太子若真想要做事的人,哪里寻不到呢?卿云不明白自己的特别之处,长龄只能委婉地提醒了一番,若他能预见他这一番提醒会造成什么样的下场,长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口。
卿云好轻,他背着他,在宫道上狂奔,风拂过他的脸,鼻尖化不开的血腥味,令他仿若置身当年的噩梦。
不要!不要再带走他身边的人!
宫道两侧的侍卫宫人皆垂首静立,长龄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和心跳,还有卿云在他耳边微弱的呓语。
身后像是有什么正在追,一张看不见的血盆大口仿若快要将他们吞噬,长龄明白,他必须快跑,若慢一步,身上的这片云,便要飘走了。
真华寺的两年日子,在长龄的心中,苦大于乐。
因为卿云总是不开心,东宫里头那个骄纵自傲的小内侍不见了,卿云变得沉默,单薄的身躯挥动着锄头,长龄在他身后看着,心里头很痛,他不希望看到卿云受苦,他希望卿云锦衣玉食,无忧无愁,可是他做不到。
他看到卿云哭了。
卿云趴在溪边石头上痛哭,湿透的黑发裹在他身上,像只受伤的乳燕,他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他却只能默默地往后退,抹去眼角渗出的热泪。
长龄时常觉着自己无用,在很早以前,他便知道自己有多么微不足道,正因知自己在宫中什么都不是,长龄选择对东宫众人一视同仁,他不敢再待谁特别,怕自己迟早会失去,会保不住,会恨自己。
这是他的怯懦,他心知肚明,无可奈何。
偏偏,太子把卿云交给了他。
偏偏,卿云他便是那么特别。
长龄能做的也只有日夜赶着抄写经书,只要有一丝光亮,他便不肯放过,哪怕眼睛酸疼无比,他也依旧坚持,尽管,他做出的努力,也只能换一块小小的胰子。
那块胰子,宫人们送回东宫时,长龄留下了。
原来卿云也一直留着……他悄悄抚摸着这块胰子,心下涩中带甜。
真华寺的日子,他并不怀念,如果可以,他希望,那段日子从未存在过,那样,卿云也就没受过那么些罪。
回到东宫,是好事吧。
(gEmu)
长龄拢着那块胰子,心说,宫里头才是真正适合卿云的地方。
如今,卿云终于重新得到太子的宠爱,且比从前更甚,以后,两人便能够长长久久地在这儿生活下去了。
对于卿云回宫后说的那番绝情话语,长龄心下并未感到分毫难过,他看着卿云冰雪般的侧脸被狐毛簇拥着,又华丽又精致。
真好,这样骄纵高傲的卿云,就是他心目中最好的卿云。
长龄没有别的期望,他只希望陪在卿云身边,看着他登高位,看着他享富贵,看着他骄傲地对着人说“我没错”。
他做得到的,做不到的,卿云都能做到。
长龄心中对卿云便是这般相信。
只是……卿云不开心。
同真华寺里的不开心不同,回到东宫后,卿云又有了新的不开心。
长龄能辨认出来,就好像辨认今天的云和昨天的云哪里不同一般。
后来发生的事,在长龄心中,都像是好长好长的梦。
他说不出那到底是噩梦还是美梦。
卿云同太子,卿云和他,卿云和秦少英。
“你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以你的性子,迟早会拖死他,离宫吧,为了他好,也为了你好,长龄……”
秦少英面上的笑容,长龄很熟悉,主子都是这般笑的,他们笑起来,总是如此高高在上,毫无顾忌。
“别逼我送你走。”
秦少英转身,长龄却是叫住了他。
“中郎将。”
秦少英背影顿住。
“卿云……心里头很苦,”长龄缓声道,“别欺负他。”
秦少英侧过脸,“你自身都难保,还有闲工夫关心别人,我劝你尽快离宫,我发现,你们还有余地,若叫李照察觉,”秦少英唇角微勾,“你跟随太子多年,心中应当最明白,我们的好太子可从来不是泥人性子。”
长龄当然知道,太子的温厚宽仁不过是另一种高傲矜贵,若是让太子知晓……
长龄浑身发冷。
背后那小太监伸手推他时,长龄,看见了。
那小太监紧张得很,都忘了井水是会倒映出人的。
是谁?
长龄心下竟是一片苍凉的冷静。
前不久,卿云还同他说过,等到以后,太子腻了他,他便找个机会,两人一块出宫,太子赏了他一座庄子,到时他们便靠着那个庄子,一辈子也够吃够用了。
长龄面上单只是温柔地笑,心下却是明白。
不会有那一天的。
太子的性子,不是会随意亵玩内侍的人,他心里是真正喜欢卿云,兴许他自己还没发觉,但他绝不会放了卿云。
哪怕太子放了卿云,卿云真的会甘心停下吗?
不得到这世上最好的,卿云是不会停下的。
他不好,所以不配,也根本不该。
一瞬心念的犹豫,他没躲开那双手。
他这人一向都是无用的,何必留下来成为谁的累赘和把柄呢?
天气真好,井里头干干净净地倒映着一片白云,他投向那片云,既不愤怒也不哀伤,那片云碎在他怀里,他平静地向下沉,他这一生,好像一直在做好长好长的一个梦,从入宫起,他便一直在这梦中奔跑着沉沦,无数次想要醒来,却挣扎着又继续做了下去。
冰凉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窒息的痛苦,却是来之不易的解脱,他甚至勉力笑了笑,那是他此生最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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