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陡然闪现，来人神色气急败坏。
“人呢？！”
倘若卿云还在，便会惊讶于已被他杀死，尸首也被元清毁掉的秦少英居然又好端端地出现在了玄天宗，甚至同他的大师兄无量心语气无比熟稔。
“去下界了，”无量心抱臂道，“你来晚了一步。”
“去下界？”
秦少英抬手便揪了无量心的领子，“我不是让你看好他，你怎么让他跑去了下界？！”
“我们好似只是合作的关系？”
抬手推开面前之人，无量心微笑，“我好像没必要事事都听你的吧？”
“还是……”无量心目光审视，“同他双修过几回，便食髓知味，念念不忘了？我怎么记着少君说过只是利用呢。”
秦少英眉头紧拧，他深知正派之人若是阴险起来，可没他们魔域什么事了。
“你在说什么玩笑话，”秦少英冷道，“元清只是被压制了，可还没死，他对我们还有用处！”
“那便更不必对他下界有何担忧了，他在下界应当会比在这儿更安全。”
“……”
秦少英才不肯承认，那日被卿云一剑穿胸，损失了他一个化身，让他气恼的同时又难以忘怀。
够狠，够毒辣，他喜欢！
修真界要下界，需封锁法力，等于是变成了凡人，若是本体在下界受损，法力也会大减，而且两界灵气不同，修士下界后，被封锁的法力会一点点流失，越是法力强大的修士在下界流失法力的速度便越快，极少有修士会冒这样大的风险下界。
卿云封锁法力偷偷下界，看来是被他昨夜给操怕了。
无量心勾唇一笑，站在禁制前道：“你如果放心不下，可以下界去寻他。”
秦少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背过身，不看那禁制，“正事要紧。”
山间草木繁盛，有人背着竹篓正在山间雾霭中缓行，发现脚下一株草药，便立即放下背篓，小心翼翼地采摘，将那株草药放在手中仔细端详，见上头根须完整，叶片青翠，面上便不由露出了几分笑意，这株草药至少能卖五钱银子。
将草药放进竹篓，他正要起身再往山上走，却见前头杂草之中似有衣袂掩藏。
顺着前头走了两步，见到躺在碧草之中的人时，他不由屏住了呼吸。
*
“云兄弟，我回来了！”
“诶，长龄哥——”
屋内一人端着水碗走出，他虽穿着粗布麻衣，面庞神色却是说不出的灵秀可人，双眼之中盈盈有光，宛若山间的一汪泉水。
苏长龄连忙上前接了水碗，“怎么出来了，外面日头这么大。”
“快喝吧，”卿云微笑道，“水里头加了晒干的薄荷叶，味道很清凉，你尝尝。”
救下卿云的人名叫苏长龄，是山下村中一农户，他还有个弟弟苏兰贞，据说在镇上私塾读书，预备考取功名，兄弟两个，哥哥务农采药，弟弟替人写字，如此相依为命地过活。
苏长龄在山上碰到昏迷的卿云，见他衣着气质不凡，不知是哪来的贵人，便将人先背回了家。
待卿云醒后，苏长龄本想问清他的身份来历，卿云却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懵懵懂懂地记着似有人正在追杀他，求苏长龄暂时收留庇佑。
原本卿云以为自己要百般恳求，眼前这农夫才会答应，未料他不过稍编了几句胡话，面前之人便点头应下，没有半点为难。
玄天宗里都是剑修，剑修修独，平素大家都不常来往，哪怕是有来往，也多是比拼功法。
卿云见惯了剑修的冷酷无情，乍见像苏长龄这般温柔的凡人，心头每日都如同被泡在暖水中一般。
避世的这一个月，逐渐叫卿云都快忘了他早已脱了凡人之胎，然而他也能感觉到他从前所吸食的那些法力正在快速流失。
倘若法力流干，卿云便会重新变成最低阶的修士，在灵气稀薄的下界，慢慢干枯，直至死亡。
卿云知道自己不能在下界待太久，所以对这有时限的平静日子格外珍惜。
苏长龄从山上采了不少卿云喜欢的野果，放在井水里冰了冰，便一个个替他削了皮，放在盘子里端给卿云，他咧嘴一笑，“吃着玩，我去做饭。”
辟谷多年，卿云已经忘了什么是口腹之欲，他日夜不停地修炼，虽然收效甚微，但他也一直很努力，他从未想过原来不是他天赋不佳，而是他根本不适合修炼。
望着在灶房里忙忙碌碌的凡人，卿云心想或许他这般每日为了柴米油盐，一箪食一瓢饮而忙忙碌碌，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卿云咬了一口那酸甜的野果，心下怅然若失。
“过两日，我弟弟便要从镇上回来了。”
苏长龄很高兴，给卿云夹菜，“我弟弟可有出息了，是个秀才呢。”
“是吗？”
卿云对苏长龄口中那个素未谋面却一直饱受赞誉的弟弟生出了些许不满。
他一向都是骄纵的性子，从前在玄天宗，便一贯都自诩是最受宠爱的小师弟，越是修为不高，越是要颐指气使地作威作福。
如今到了凡间，虽与这凡人不过相处一月，却已对苏长龄产生了些许独占欲。
他不许苏长龄心里最偏爱的人不是他，而是那个什么狗屁弟弟。
如此念头全然不讲道理，但是卿云偏偏便是这么想的，而(Cyes)且觉着理所当然。
夜幕降临，卿云躺在另一侧床上，这床据说原本也是苏兰贞睡的。
“长龄哥。”
“嗯？”
“若是兰贞哥哥回来了，我该睡哪？”
这个问题苏长龄已经想好了，“你睡我这儿，我打个地铺，兰贞不会住太久的，顶多也就三四天。”
“那岂不是委屈长龄哥了，不若我便与长龄哥在一块儿睡好了。”
苏长龄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卿云道：“长龄哥？”
“嗯……都行，”苏长龄声音有几分紧张，“到时再说吧。”
卿云原是不懂那些事的，却在苏长龄的紧张中察觉出了几分异样，卿云神色微变，方想防备，却又想起苏长龄不过凡人，对啊，苏长龄是凡人，凡人也会觊觎炉鼎？
卿云在黑暗中狐疑地望了过去，苏长龄正背对着他睡，好似不敢看他一般。
翌日晨起，卿云心中有了计较，看苏长龄的眼光便也着意留心了些，果见苏长龄看他的眼神有几分游移，眼角眉梢都弥漫着不好意思，上山采药归来，也是先给卿云洗果子做饭，这才开始忙活。
苏长龄事事都以他为先，小心照顾，卿云自小骄纵受宠惯了，觉着是理所当然，全然没有想过实则苏长龄是对他有别的意思。
卿云心下生出几分茫然来，怎么他的炉鼎体质对凡人也有用？
卿云故意在苏长龄面前放出几分鼎香，苏长龄神色未变，仍旧是那副温柔中带着几分羞涩的模样。
难道……卿云看向苏长龄的侧脸，苏长龄给他夹了一筷鲜鱼，“吃鱼，这块没刺。”
卿云若有所思地夹起了那块鱼。
是夜，二人躺在屋内，屋子里静悄悄的，卿云翻了个身，道：“长龄哥。”
“嗯？”
“你今年也二十六了，怎么还未曾娶妻？”
“我……家中贫困，哪会想娶妻之事呢。”
“原来如此。”
看来是他误会了，他并非是对他有意，而是寂寞太久所致，卿云面向苏长龄的背影，他低声道：“长龄哥，兰贞哥是不是后天回来？”
“嗯，别担心，兰贞也很好相处的。”
“到时长龄哥你真的要打地铺吗？”
“嗯，没事，你身子弱，你睡床便好。”
卿云心下几分迟疑，却又有几分感动，苏长龄对他这段时日的照顾可谓不求回报，他也没什么可作为报答的。
苏长龄背对着卿云，闭着眼难以入眠。
自从捡到这天仙一样的小兄弟，苏长龄每日胸膛里便和揣着烙铁一般又烫又沉，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
这世上怎么会有长得那么好看的人？叫他看一眼便止不住地脸红，可那帮天仙似的人物又岂是他能多看多想的？真是糊涂了，苏长龄偷偷扇了自己好几回，叫自己千万别痴心妄想。
肩上落下手掌时，苏长龄还疑心自己是不是在发梦，直到那掌心顺着他的衣襟滑入，他这才打了个哆嗦，回转过身，却见黑夜之中，一双如水般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长龄哥，”卿云俯身道，“你救了我一命，我身无长物，也无以为报，你常日清苦，便让我来帮一帮你吧。”
苏长龄浑身一震，呆呆地望着卿云，卿云离得他太近了，他身上的香气袭来，苏长龄头都快晕了，他还是觉着在发梦。
难道真的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云、云兄弟……”
苏长龄颤颤巍巍道，卿云将脸凑过去，轻轻吻在苏长龄干燥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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