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5年九月, 这一年,他刚读高三。
顾砚修一愣。
他为什么会在这一年?等等,陆野来到顾家,也是这一年……
“夫人给陆少爷安排好了车子,我先送您去学校。”
李叔一边发动车子,还在一边跟他说话。
“等等。”
顾砚修还没有弄清楚状况,就先开口了。
如果他没有记错, 当时祝欣柔根本没有给陆野安排车子。从庄园走到最近的公交站有好几公里, 陆野之前说过, 他是搭佣人们买菜的车去的公交站。
想到这儿,顾砚修扭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上下搬运蔬菜的佣人还在那里忙碌, 他的目光一扫, 就看见了安静站在不远处的、高挑劲瘦的身影。
猝不及防,顾砚修和少年时的陆野四目相对。
——
陆野上了顾砚修的车。
商务轿车宽敞奢华,两人中间隔着扶手,顾砚修强压着嘴角,硬把笑意往回憋。
陆野十几岁的时候……还挺可爱。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陆野身上。
他背着一个很久的黑色帆布书包,现在正抱在怀里,校服袖子短了一点, 露出清癯的腕骨和一双修长的手。
他安静坐在那里,绷着肩膀,像雕塑,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面无表情地侧对着他,五官还没长开,却已经初现凌厉的锋芒。
他的表情很冷,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凶悍,像是犬齿锋利的野生小狗,眉宇间全是冷冰冰的狠戾。
顾砚修差点笑出声。
救命,他早怎么不知道陆野这么可爱?
早知道的话他早谈了,人没有早恋过,有时候也会觉得有点遗憾。
顾总做惯了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打量对他来说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权力。
渐渐的,他愉快地撑着下颌,头微微偏着,看向陆野的目光肆无忌惮。
“看什么。”
忽然,冷冽沙哑的少年音吓了他一跳。
顾砚修连忙坐直了身体。
忘了,这时候的陆野应该才到他家没几天,都还不认识他,这样的注视太冒昧了。
顾砚修感到一阵抱歉,对现在这个满身是刺、又凶又可怜的少年陆野。
“抱歉。”他立刻说。
不过,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顾总也自然不会让自己尴尬。
对上那双眼神不善的黑眼睛,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自然地解释道:“我是看你的书包可能要换。李叔,晚上和阿尔伯特说一声。”
“是的,少爷。”司机的声音从前排响起。
少年陆野的声音则慢了半拍,像是被他的笑容攻击到了。
“……不用。”
他冷漠地偏开头,不再和顾砚修多说什么。
顾砚修却惊讶地看见了他的耳朵。
怎么这么红?
薄薄的耳朵几乎要红透明了,一路顺着脖颈往下点燃,像是什么藏不住的少年心事。
——
顾砚修上学放学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但是今天不一样。
他下了车,陆野也下了车。陆野的脚步有点快,背对着他,朝教学楼走去的速度像是在跑。
顾砚修小跑了两步,跟上他:“走这么快干什么?”
陆野后背一绷,像是被人戳到了腰窝很痒的地方一样。
可是根本没人碰他,他脚步顿住,莫名其妙就慢了下来。
顾砚修也很容易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还有事吗。”
陆野仍然在往前走,头也不回,语速略快。
如果听不出他语气里的紧绷和不自然的话,顾砚修真要觉得陆野是讨厌他,对他的纠缠不耐烦了。
他在心里叹着气摇摇头。
难怪读书的时候他没有看出一点端倪,哪有人像陆野这样,暗恋人的样子又冷又凶,好像他是什么仇人。
“没事啊,只是我们顺路而已。”顾砚修好整以暇地回答,不再多说,慢悠悠地跟在他旁边。
“你走慢点,我跟不上了。”
连着三年拿过马术和击剑冠军的顾砚修慢悠悠地又补充了一句。
陆野没理他,闷不吭声的像是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只是脚步又慢了不少,不远不近地只比顾砚修快小半步。
嗯,乖的人从小到大都是乖的。
顾砚修又忍不住想笑。
高三和高一的班级方向不同,到了教学楼大厅,顾砚修停住脚步。
“你们年级在那个方向。”他指了指,又对陆野说。“放学我和车子在门口等你。”
陆野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不用。”
好冷漠哦。
顾砚修直接绕到他面前,想看看他是真的拒绝还是假的。
只是他直直看向陆野时,陆野眉眼一低,飞快地偏过眼睛,和他的视线擦身而过。
很仓皇的躲闪,像是被晃到了眼睛。
顾砚修差点又要笑出声了。
他上前两步,偏过头,让自己占据了陆野所有的视线,躲都躲不开。
“放学等你。”他盯着陆野,再次重复道。
陆野被他盯得偏了偏头,嘴唇局促地抿起来。
“……嗯。”
这次,陆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
顾砚修离开校园很久,忽然回来读高三,还有点不习惯。
晚上老师留堂,他成功地晚放学了半个小时。等他和同班同学出教室的时候,日落西山,整个学校几乎空了。
完了,还说要在门口等陆野呢。
顾砚修加快了脚步,刚走到学校门前的喷泉群,就看见了站在校门旁边的,几乎和那堆雕塑融为一体的少年。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单肩挂着书包,安静地站在那里,低头在看手机,莹亮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
是他在等他。
顾砚修几乎是跑向的陆野。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看见陆野抬起头,脸上仍然冷漠的像只防备狠戾的小狼,手底下却乖乖收起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对不起,刚才班里在讲卷子。”顾砚修说。“怎么不去车上等?”
入秋了,虽然还没有开始降温,但傍晚还是挺凉的。
“走吧。”陆野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背好书包,朝着校外走。
仍然是陆野走在前面,顾砚修跟在后头。
顾砚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了。
“本来说要给你安排一辆车的,不过我改主意了。”他说。“以后你就跟我一起走吧。”
陆野脚步顿了顿。
顾砚修继续说:“你也般到主楼来,你住得太远,早上我还得等你。”
陆野没动,但是顾砚修看见他的后背都绷直了。
他忍着笑,忍不住再次加码。
“你以前的教材跟港内不一样吧?晚上来我书房,有不会的我给你讲。”
陆野好像终于忍不住了。
他转过来,这次不止是扭个头,而是猛地停下脚步回过身,面对着顾砚修。
顾砚修差点没刹住车,一头撞在他身上。
“为什么?”他听见陆野冷不丁地问他。
顾砚修微微抬头,就看见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冷都凶,不像是讨厌他,更像一只在寒冬里忽然遇见篝火的狼,冲着来之不易的光亮和温暖本能地龇牙。
顾砚修强忍着笑意,顿了顿,实在忍不住逗他。
“因为你长得很好看啊。”他说。
陆野:“……”
他的表情僵住了,绷得比脊背还紧,像是沙漠里用来防风固沙的杨树。
然后,他扭过头,飞快地朝着车子走去。
耳朵又红,真是,凶狠的少年高攻低防,一个平A就能把他打得措手不及。
“哎,你等等我啊。”顾砚修无奈。
然后,他就看见高大的少年左脚拌右脚,非常狼狈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顾砚修忍着笑,追上了他的脚步。
——
顾砚修物理学得很好,对于时空的概念有一种发自本能的理解。
他不属于这个时空,可能是世界想要圆他的梦想,也可能是宇宙想要给陆野一段不一样的人生。
总之,他来了这里,也一定会回去。
但是没什么可难过的,无论多少个时空,这里终究还会有一个顾砚修,虽然是不同的年龄和阅历,但一定是他的顾砚修。
顾砚修对自己非常信任,无论是哪一个自己,他都非常了解并欣赏。
这天晚上,他给陆野讲完题,独自留在自己的书房,给自己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他以前和陆野错过了很久,只是因为他的了解太少,或者说没有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回一下头,没发现角落里那个安静冷漠的少年。
不过以后不会了。
他在信纸上写下了很多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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