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
“我说了这么多，”沈明昭的声音响在程野头顶，“你还是不想活，对不对？”
程野没动，没吭声。
沈明昭太了解他了。
程野是头倔驴，认准了南墙，九头牛都拉不回，非得撞个头破血流，撞死在那里才罢休。
不仅倔，心还狠。
想让他活下去，必须让他亲眼看到，有东西，比他自己的死亡，更有意义。
沈明昭低下头，额头抵着程野冰凉的额头，呼吸相闻，血腥气中混着一丝爱人的味道。
“好，那这样程哥，你别睁眼，在你死之前，我给你变个魔术吧。”
程野没动，没说话，没睁眼。
他不知道沈明昭要干什么，也什么都不想知道，生命的尽头，就最后再陪他闹一次吧。
下一秒，温热的触感落在他唇上。
没有情欲，没有索取。
只是一个吻。
冰冷与温热交织，血腥与清冽相融。
程野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沈明昭缓缓退开，却依旧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
“程哥，”他声音带着一点笑意，“现在魔术要开始了。”
程野依旧闭着眼。
无所谓。
什么都无所谓了。
随后，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震动。
不是血月战斗时的爆炸和坍塌，是生命在生长。
一股磅礴而温柔的生命气息，以他和沈明昭为中心轰扩散开了。
程野察觉到不对劲，猛然睁开眼。
就在他们身边，从被鲜血浸透的焦土之中，一株嫩绿的树苗破土而出。
树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抽枝，展叶，拔高。
眨眼间便从幼苗长成小树，又从亭亭如盖的小树，化作参天巨木。
粗壮的树干如同翡翠雕琢，枝叶繁茂舒展，每一片叶子都流淌着莹润的绿色光芒。
这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逐渐从树冠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巨大无比得绿色光罩，覆盖了小半个基地。
光罩之内，浓郁的生命气息如同温暖的泉水，流淌过每一寸土地。
程野身上的伤口，光芒照耀下，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了。
流失的体力，枯竭的生机，如同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入了清泉。
他错地的望着周围这一幕，再看向沈明昭。
沈明昭依旧保持着低头抵着他额头的姿势，可他的身体……
正在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真实的触感渐渐消失，皮肤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莹润，却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碧眸眼眸依旧温柔地注视着他，可眸中的神采，正随着身体的透明化一点点流逝。
“明昭？”
程野震惊了，伸手想抓住他，指尖却穿透了沈明昭的手臂。
“你……你在干什么？停下！沈明昭！”
程野不知所措，他想调动异能，打断大树的生长，可没有用。
沈明昭的声音透过越来越盛的光芒，清晰地传到他耳中。
“程哥，你说不想活了，那我就用我，来换你活下去，不只是你。”
他微微偏头，目光穿透了绿色光罩，望向了基地各处。
“我用我的命，换所有还想活的人，一个重新活下来的机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翡翠巨树光芒万丈，绿色光雨冲天而起，又温柔地洒落，覆盖了整个星芒基地。
奇迹，在光芒最盛处发生。
程静冰冷的小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颈侧的伤口在绿光的包裹下弥合，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艺体小广场里，破碎的骨骼自动接续，撕裂的皮肉迅速愈合，安瑞沉寂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小洋楼中，梵月小小的身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嘤咛一声，蜷缩了一下，碧蓝的眼眸慢慢睁开。
一个，两个，三个……
所有在血月之战中牺牲，尸体尚且保存完好的异能者，都在绿色光芒中，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们茫然地坐起身，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看着周围同样复活，面面相觑的同伴。
死而复生。
神迹降临。
第341章 回来了
而这神迹的代价是——
程野疯了般地扑向沈明昭，却一次又一次穿透那越来越淡的光影。
“沈明昭！停下！我错了！我想活！我想活啊！你听见没有！我命令你停下！停下啊！！！”
他嘶吼着，眼泪疯狂涌出，混着血污蛰的眼睛生疼。
可无济于事，沈明昭的身体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程哥……”
那双碧眸依旧含笑注视着他，温柔的声音拂过程野耳畔，“对不起，我食言了。”
“但程哥，你不许死，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你一定要替我实现啊。”
话音落下。
模糊光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倏然间，彻底消散。
染血的衣物落在程野伸出的手掌上，带着残存的体温和气息，烫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泥土之上，静静躺着一枚晶核。
通体碧绿，像是凝结了整片森林的生机，内部有柔和的光晕缓缓流转，散发着令人心静的生命气息。
躺在那儿，小小的，安安静静。
程野低着头，看着掌心。
他收拢手指，将衣物和碧绿晶核一起紧紧地攥在了掌心。
抬起头，提起刀。
赤红未退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又有别的东西，正在那堆废墟里，一点点烧起来。
不是希望。
希望太奢侈，刚才已经被那团绿光残忍地带走了。
是沈明昭用命告诉他的：程野身边的人，不会都死去。
至少今天，不会。
整个基地，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枪声停了，嘶吼远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仰着头，望着基地中心那株高耸入云的翡翠巨树。
许许多多原本死去的同伴，此刻却重新有了呼吸和心跳。
无数目光投向了巨树，是沈明昭。
是那个永远温润含笑的基地长，用自己的生命，化作了这株树，换回了逝者的归来，点亮了生的火种。
不知是谁第一个，朝着巨树的方向，缓缓低下了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被风吹拂的麦浪，防线上的战士，后勤的民众，医疗的医护，复活后仍处于茫然中的伙伴……
面向那株翡翠巨树，面向树下的程野，肃然垂首。
翡翠巨树的光辉温暖了大地，复活者的呼吸重新点燃了希望。
他们靠着这些光，撑过了一天，两天，三天……
可血月夜夜悬在那里。
冰冷，粘稠，源源不断地将疯狂与进化赋予丧尸潮。
复活的战士捡起武器，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更多更强的敌人。
兽潮开始出现大规模的伤亡，强悍的变异兽在数量恐怖的尸潮面前，也力竭倒下。
不够。
还是不够。
完全兽化形态的温言站在兽潮前方，雪白毛发被血污浸透，一绺一绺地往下滴血。
琥珀色的兽瞳遥望着尸山尸海。
后方基地里，那株生机勃勃的翡翠巨树依旧矗立，源源不断地将治愈能量洒落战场。
可他能感觉到，那光芒已经不如最初那般炽烈了。
像一盏油灯，在慢慢耗尽。
猫猫心头一片冰凉。
难道明昭的牺牲，也是徒劳吗？只能将这绝望的结局，推迟了几天罢了。
希望与绝望激烈拉锯，防线再次摇摇欲坠。
“咔嚓……咔嚓嚓……”
一阵清脆的凝结声，突然从基地外围的各个方向响起。
起初很轻微，淹没在厮杀声中，很快声音变得密集起来，像无数扇门同时关上，又像冰面在脚下寸寸裂开。
众人寻声望去。
只见基地最外围边缘，大地之上，无数晶莹剔透的冰晶凭空凝结。
它们蔓延生长，急速攀升，加厚，堆叠，瞬息之间，一道绵延不绝的宏伟冰墙拔地而起。
冰层厚重，深邃幽蓝，表面光滑如镜，散发着冻裂骨骼的极致寒意。
寒气以冰墙为中心弥漫开来，前排丧尸动作变得迟缓僵硬，体表凝结出白霜，然后被后面的同类推倒，踩碎。
更近一些的，直接冻结在了原地。
冰墙没有停。
它被人操纵着，缓缓向外推进，一步一步在尸潮与防线之间，开辟出了一道寒气凛冽的死亡隔离带。
冰……
白猫的兽瞳骤然亮起。
这种气息和力量。
是独属于那个人的冷冽，温言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猛地转头，望向冰墙延伸而来的方向，望向密密麻麻的尸潮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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