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走进光亮处，在光下照出一张熟悉的脸。那人的确是他的外公，比他记忆中的年轻许多。
“你这小子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炎燚不知该做什么表情，眼前的人确实是他的至亲，但这儿的一切都是假的，他该怎么对着一副空壳子宣泄情感。
“你这孩子傻了，喊人啊。”林婶说。
“外，外公。”他磕磕绊绊地喊道。
林高眉开眼笑，“别在外面站着了，进屋吃饭吧。”
他们来得很晚，林叔已经开吃了，林婶还有两个菜要炒，一进屋就钻进了厨房。阙昇坐在林叔对面，稍显落寞地撇了他们一眼。
今早在村里见到的旗袍女人也在，她坐在林叔的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林叔聊天。
炎燚一一喊了人，轮到旗袍女人时愣住了。
女人笑了声，说道:“我叫安定，你们可以喊我定婆婆。”
第142章 寄宿之魂
安定婆婆是外公的好友，两人年轻时以师兄妹相称。后来外公从道观搬到了林村照顾外孙，两人算是解掉了这层关系。他们相谈甚欢，没人能插得上嘴。
林叔在外是个极度沉默的人，只顾着埋头吃菜。林婶怕自己说错话，又觉得他们讲的话题有意思，索性放下筷子认真听，偶尔捧一下哏。他们几个小辈坐在一边，阙昇只喝了一碗汤，他和余水不敢碰幻境中的食物，随便夹点菜装装样子。
酒过三巡，林叔喝得醉醺醺，林婶怕他吐在客人面前，只得先把他带去后面的卧室。
林高抿了口酒，说道:“这次回村就留下来吧。钱你不用担心，不差多少了。”
四双眼睛看向他，心思各异。炎燚咽了口口水，回道:“我已经在城里有了自己的事业，就…暂时不回去了吧。”
话音刚落，桌上筷子乱飞，阙昇站了起来，手紧紧抓着桌沿，“你个骗子，你说好赚完钱就会回来的。还有你!”
阙昇把炮火转向余水，“要不是你，他怎么可能不愿意留下来!”
余水耸耸肩，他已经是炎燚亲口认证的男朋友了，阙昇说什么他都认了。
“冷静一点，像什么样子。”林高让阙昇坐好，随后语重心长地说道:“外公给你做主，你就留在城里。村里有外公和你师弟就够了，以后安定婆婆会经常来的，村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天色不早了，你还是快点回城吧。外公不留你，你跟着他快点出去，不要在村子逗留到早上。”
林婶家客厅有个挂钟，时间指向了凌晨一点。
炎燚明白了外公的意思，他是要他们快点跑，在天亮之前找到出村的方法。
“不行，不能走!”卧室的林婶听到了动静，扶着醉醺醺的林叔一块出来，一人抓着一个胳膊，“你才刚回来不到一天，干啥要着急走?”
“说得对，你绝对不能走，你得留下来!”一向沉默的林叔应和。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暴雨。炎燚眼睁睁开着林婶和林叔化开，成为一滩在地上涌动的稀泥。离他们最近的阙昇被拖进去，来不及反抗就被混合成了同类。
污泥上浮出无数张脸，密密麻麻铺满整个院子。每一张脸都在挣扎嘶叫，祈求救援。
地震后，林村下了一场暴雨，让救援难度直线上升。林婶和林叔的孩子当年才三岁，好不容易从地震中苟活，却又被污泥堵住了口鼻，生生憋死。这孩子并不是个例，不少侥幸存活的村民也遭遇了同样的厄运。
污泥在扭曲，在翻腾，最终汇聚成顺川神的脸。
“带上戒指快点走，往村口的反方向跑，不要绕圈，直线跑，往山里跑!”林高直挺挺站在污泥前，指着村口相反的方向，他渐渐化为一滩同样的污泥，声音到最后含糊不清。
炎燚总算知道扣住外公那东西是谁了，是顺川神，它来复仇了。它不仅扣住了外公的魂魄，还将他们困在了幻境中，妄想用这片刻的安宁将他永远留在这儿。
“别愣着了，快点走。”安定丢给两人各一把桃木剑，“路上遇到东西就砍，跟紧我。”
炎燚来不及多想，握好桃木剑一路跟着安定跑。村口的反方向是雀山，他们跑了一阵子，但离雀山还有一段路。身后的污泥穷追不舍，房屋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不堪一击。炎燚趁着奔跑的间隙向后看，污泥卷着倒塌的房屋，狂啸着向他们涌来。
“不要走!”
“我们都死了，你们凭什么还活着!”
“害人精，去死吧，害人精!”
“不要放过那个姓余的小子，是他害了我们。”
姓余的小子？
什么意思？
炎燚脚步一顿，想听清楚污中的人到底在说什么。
“发什么愣，你疯了！”余水啧了一声，夹着桃木剑掐诀，给自己和炎燚落下了一道防护作用的罩子。
炎燚回过神来，灭了几个从污泥中分裂开来的泥人，加紧跟上安定的脚步。
安定的年纪最大却跑得最快。她在前方开路，暴雨倾盆，她身上没沾到一点雨星子。
外公让他们直线跑，他们就一路跑，直到撞上雀山的山壁。
安定在山壁前停下，说道:“你外公不会害你们，跑就完了。你们先进去，我来殿后。”
“真的假的?”炎燚保持怀疑。山壁那么结实，撞上去绝对疼。即便存在着山壁后就是突破口的侥幸心理，他还是不太敢莽撞行事。
“你为什么自己不去?”余水说。
“我帮了你们一路，你们总该做点贡献吧。”安定推了把炎燚，“相信你的外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传来公鸡的一声打鸣，天要亮了。炎燚咬牙，闷头往山壁上冲。
“别！”
声音被远远地甩在身后，他冲进了雀山山体中。他跑得太猛，加上脚下踩的地不实，整个人失控地砸在地上。
后面两人紧随其上，污泥被拦着山壁后，惨叫声就此隔绝。
炎燚躺在地上大喘气，身子都快散架了。安定掏出小镜子，拨弄被风吹乱的发型。
他们的前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林子，此刻正是黄昏，林子被一层橘黄色的光辉笼罩着。天色暗得很快，不一会儿林子里头就全暗了。
安定靠在一棵树上，从另一个口袋摸出烟点燃。
“你也是来找你外公的吧。”安定吐出一口烟，“两天前我收到了你师弟的消息，他说林高的魂被扣了，情况非常危急，要我赶快赶到林村。我和你们一样，不知不觉被引入了错误的路上，被迫逗留。”
“依照你的道行，突破幻境出去应该很简单。你为什么留在村子里。”余水问。
“你们来的那天我本来想走，但我怕你们死了，就大发慈悲地留了下来。”安定笑了一声，“我以为我能追查到顺川的踪迹，谁知道翻遍一整个村子都没找到。这东西制造出那么大幻境困住我们，想来会消耗不少力量，这时候灭它最容易。”
“顺川神…”炎燚喃喃道，“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不是保佑林村的神仙吗？
为什么要扣住外公的魂魄？
它到底想要干什么？
“算是邪物。”安定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你们阅历不够，说了也无法理解。不过你们最好别碰这东西，让我来处理就行了。”
“安定婆婆，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引到祠堂。”炎燚有太多东西想问了。
“你外公和我说过，老祠堂里面有重要东西。我看幻境中那个祠堂没塌，就想着让你们去碰碰运气。你们找到东西了吗?”安定把烟屁股往树上磕了一下。炎燚注意到她抽烟的动作和外公很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炎燚翻出那枚银质的戒指，“我们在雕像里找到了一枚戒指。”
安定把烟咬在嘴里，认认真真地翻看那枚戒指。良久后，她得出结论，“这戒指里面寄宿着鬼魂，和那个眼罩小子一样。”
余水站得很远，下意识摸了下眼罩，紧接着抿唇看向安定。
“小子，你的左眼里寄宿着鬼魂。”安定说。
“我知道，我不止一次见过她。”余水说。
“你知道她是谁吗？”
余水的喉头滚了滚，最后还是没敢把心中猜测说出来。
“那个鬼魂是你的至亲。”安定捻灭烟，走向余水，“因为这只眼睛，你受了不少苦吧。”
“你想见见她吗，我可以帮你。”
第143章 回归正道
“她是我的妈妈?”
“是。”安定重新回归那个话题，“你想见她吗？”
“暂时不了。”余水拒绝。他没完全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早早离开的母亲。
他需要时间。
安定没强硬地召唤出鬼魂。他们在幻境中被困了有段时间，她让两人先好好休息，等待体力恢复。
炎燚坐不住，就近晃了晃，观察了下周围的环境。安定站在一出空旷地界，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指尖。她似乎在发呆，都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在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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